慷慨激昂的新聞播報片頭音樂響起。
夜色下黑暗潮濕的街頭,破碎的櫥窗內一臺電視閃過彩條與雪花后奇跡般地亮了起來,發出了失真的聲音。
地上玻璃碎片的倒影中,歪斜著的電視機模糊的畫面里主持人小林健一的身影在演播廳出現,同時響起了他不同于往常的愉快,而是極為嚴肅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各位晚,這里是東京新聞緊急特我是持人小林健一。”
“自3月15日以來,東京遭遇了前所未有災難性事件,如果你有幸能看到這條錄播,希望你能明白過去一個多月這座.遭受到的災難。”
小林健一身后的大屏幕出現了可怕的海浪沖進東京市區的影像,
“一切都要從3月15日開始說起,當日的上午9點。東京灣沿岸遭遇了估測為5級的特大海嘯,浪潮高度超過15米。江東區、品川區等沿海區域在半小時內被淹沒。”
“目前政府已確認,這是自關東大地震以來東京面臨的最嚴重水災,現場斷水斷網,大量建筑一層完全淹沒。自衛隊嘗試用沖鋒舟進入,但水域漂浮物太多,進展緩慢。”
“海嘯發生三日之后,東京的排水系統全力運轉,大量積水退去,朝日新聞報道了多起令人痛心的搶劫案件,警視廳已宣布進入‘特別警戒狀態’,但警力嚴重不足,暴力事件頻發,東京政府發布戒嚴令,整座城市進入緊急狀態。”
“之后就是一切的轉折點,也是一切的起點。”
電視里小林健一的表情忽然變得肅穆了起來,背后的屏幕上畫面跳轉,顯示的是都心的澀谷十字路口,無數白色的霧氣籠罩了整座城市,仿佛曾經工業時期的霧都倫敦一般令人呼吸不暢。
“3月22日早6點,東京街頭出現了異常現象,畫面中這種帶有濃烈海腥味的白色濃霧,從全市的下水道系統不斷滲出。環境省當日發布‘避免直接接觸’的警告,但尚未公布霧氣的成分分析,專家推測可能與海水倒灌后,地下管網內有機物腐敗有關,但擴散速度異常,相關部門即日進行緊急檢測。”
小林健一背后的屏幕畫面再次跳轉,這一次是一所醫院的大廳,幾乎人滿為患,無數人或躺或坐在地上戴著口罩不斷地咳嗽,到處都是醫護人員的身影,到處都是哭泣、急迫的呼喊聲,角落里甚至有病人與醫生在互相拉扯咆哮。
“新宿大霧出現后不到半周,厚生勞動省正式確認,東京出現新型傳染病。癥狀包括高燒、皮膚銀屑化病變,以及對鐵銹氣味的異常渴求。國立感染癥研究所已將此病暫命名為‘東京型急性代謝癥候群’。部分患者反映自來水有與城市中的大霧類似的海腥味,但水道局負責人否認水質異常。”
小林健一調整了一下呼吸,“4月2日早10點整,東京政府宣布疫情進入危險階段!截止4月2日,僅世田谷區醫院就報告,已有超過40名醫護人員被患者咬傷或抓傷,傳染病重癥患者出現強烈的攻擊傾向,已有兩家醫院被迫關閉!”
小林健一的語氣沉重,而他身后的屏幕里也出現了新的畫面。
一個戴著口罩的護士抱著雙手在采訪鏡頭前,眼睛里充滿著不安和恐懼,斷斷續續地說,“他們.好像瘋了一樣.向主任撲過來就好像野獸.咬傷了主任.抓到?不沒有抓到他,他就像壁虎一樣.從窗口爬走了”
小林健一再次按下按鈕,屏幕畫面跳轉,這一次是在皇居的前廣場,數百個市民戴著口罩靜坐在羅漢松樹之間,“請給我們水”“信息不透明”“公開秘密”類似的標語橫幅靜靜地在風中飄蕩。
“4月7日,災后22天,政府的救援速度引發廣泛不滿,約300市民走向皇居前廣場進行抗議,內閣官房長官在下午記者會上表示‘已盡全力’,承認協調存在延誤。”
之后,小林健一忽然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恐懼著接下來要播報的新聞,以及要去跳轉的畫面。
可很快他做好了心理準備,按下了手中的按鈕。
“4月9日的晚上7點,位于澀谷十字路口,發生了一場令整座城市震驚的屠殺事件,近百名市民在十字路口遭不明身份者襲擊,監控顯示受害者被拖拽撕咬!”
畫面中是澀谷街頭混亂的人群,拍攝角度是SKY觀景臺向下的手機拍攝,密密麻麻的人在夜里十字路口的燈火瘋狂流動,即使隔著百米距離,在觀景臺也能聽見下面那人群驚恐的吼叫聲,仿佛一鍋燒沸的水。
“警視廳拒絕透露兇手是否與傳染病患者有關,但現場遺留的衣物碎片已被送檢。政府提醒市民,盡量避免夜間外出東京正式實施宵禁政策。”
小林健一艱難地說道,
“與此同時,嚴峻的形勢下,專家首次提出這次洪水后的傳染病疫情疑似恐怖襲擊的可能性。國立傳染病研究所所長在記者會上發表了‘病毒基因序列存在人工修飾痕跡,水源投毒是主要懷疑途徑。’的言論,自衛隊生化防護部隊宣稱已介入調查。”
小林健一停頓片刻,聲音干澀,“次日,4月10日,東京政府正式宣布封城,所有東京內部人員未經許可和檢查,禁止以各種方式離開東京,違者將被法律嚴懲!”
畫面里開始出現不少人走上街頭抗議,但卻被武裝的警察用催淚彈和橡皮子彈打回去的混亂畫面,整個城市都陷入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瘋狂。
“封城一周以內,民間‘人形野獸’的目擊報告激增,警視廳收到超過上千起‘傳染病患者襲擊報告’,目擊者描述襲擊者‘皮膚覆蓋鱗片、奔跑時四肢著地’。網絡上傳言稱‘患者最終會變成野獸’,但厚生勞動省仍堅持‘無證據表明人體結構變異’。”
畫面里出現了不少手機拍攝的短視頻,有類似野獸的黑影在黑夜中一閃而逝,在小巷中攀附在墻壁上,畫面里拍攝到了清晰的類似蛇一般金色的瞳眸藏在黑暗深處。
“4月13日.警視廳大樓發生爆炸,東京都政府總部大樓也發生爆炸,死傷數量不明,政府并未給出直接回應,有傳言‘首相’失蹤,下落不明,東京政府陷入了十二個小時的沉默,整個城市陷入了史無前例的暴亂。”
小林健一努力地深呼吸著,表情露出了一絲不忍和畏懼,忽然地看了一眼鏡頭外,又重新看向鏡頭,一字一句念出,
“與此同時,4月13日晚八點,東京電視臺遭到非法入侵,一群有組織有紀律的武裝暴徒挾持電視臺,一位自稱為“猛鬼眾”首領的人向整個東京播放了約3分鐘的宣言。”
小林健一以莫大的力量按下了按鈕,背后屏幕上的畫面從燃燒的東京都政府大樓跳轉成了一片黑暗。
在一片黑暗中,電流的滋滋聲格外清晰。
一張白色的似哭似笑的面具緩緩從黑暗中出現,與此同時,屏幕旁站立的小林健一呼吸都不自主地停止了,即使看過無數次這個錄像,在見到那張面具時,無法遏制的恐懼依舊攫住了這個經歷了大風大浪的主持人的心臟。
“東京的各位,晚上好。”
優雅充滿中氣,低沉又充滿暮年厚重的老人抑揚頓挫的聲音慢慢響起了。
“首先請原諒我這略顯唐突的亮相與問候。在過去的一個月里,你們經歷了‘天災’,也目睹了‘人禍’,想必各位的鮮血也在這些日子里逐漸燥熱——亦或是冰封了起來吧?”
公卿面具稍微停頓,傾斜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角度,
“是的,你們當中應該有許多聰明人發現,這場被不作為、軟弱、無能的日本政府稱為‘天災’的意外其實正是一場陰謀。真正聰明的人們應該早就醒悟過來了,此刻的各位,正置身于一片已經逐漸打造完好的壯麗的舞臺上了!”
“是的。”
公卿面具低沉地說,“我們‘猛鬼眾’宣布為此一切負責。是我們親手搭建了這座舞臺,是我們引來的天災,也將是我們,會監督這個舞臺能在未來的時間良好的運營下去。”
下一刻,在公卿面具身后的黑暗中走出了數不勝數的身穿紅色制服,戴著黑色般若面具的“士兵”,他們都手持著精良冰冷的槍械,臂膀上捆著寫著飄逸“鬼”字的袖章,紀律森嚴,氣勢可怕。
公卿面具語氣充滿著誘惑和澎湃的感情,“在這個舞臺上,我承諾,每一個人都有著屬于自己的高光時刻,這是公平的舞臺,這是一場名為‘進化’的劇目,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主角’的一場大戲!”
“當那些祝福的水涌入街頭巷尾時,氤氳的霧氣籠罩這座鐵的森林時,這個舞臺上真正的‘主角’們都將一一的蘇醒,為我們帶來一場激烈的、沉默的、血腥的、美好的、英雄的、卑劣的戲幕!”
公卿的面具激昂的語氣忽然一頓,
“當然,這座舞臺不歡迎不告而別的人。”
他手中出現了一把權杖,輕輕杵在地上,那黑暗中的地面亮了起來,呈現的是整個東京的地圖,血紅一片,
“我宣布,從明日凌晨開始,東京都全境——所有陸地、海路、空路將永久性封閉,請務必待在舞臺之內,若是擅自離開舞臺,你們唯一的結局將會是被清掃出局。當然,也不要想著外界會有人來組織這個舞臺,或者阻止我們。”
公卿面具停頓,隨后,在畫面中,一段嗚咽聲響起,那是一張輪椅被緩緩推到鏡頭里,而輪椅上坐著的正是日本的首相本人,他渾身赤裸地被繩索綁在輪椅上,嘴里嗚咽地想要求救,表情猙獰又恐懼,不斷地試圖搖頭又被繩索勒住喉嚨,面目發紫發紅,仿佛一只即將渴死的魚。
公卿面具微微彎著腰站在那輪椅前,他望著這位首相,似乎是欣賞這個平時高高在上的男人如今的丑陋。
在看夠之后,他拿起一旁手下的槍對準這個男人的額頭,扣下扳機。
鮮血從后腦炸開,噴灑在輪椅之上,輪椅也受著這股力量緩緩地帶著上面不再動彈的尸體滑出鏡頭。
公卿面具將槍還給手下,轉身看向鏡頭淡淡地說道,
“請千萬不要奢求自衛隊、駐日軍隊來對各位進行解救,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我們已經向外界傳達東京淪陷的信號,整個東京如今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而我們的武器就是各位所恐懼的所謂的‘傳染病’。而此刻東京的各位,就是我們的人質,不會有任何的國家,任何的勢力會冒著風險對這座城市進行‘解放’,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這場大戲的上演。”
“在未來的時間里,各位認知中的這一個月里泛濫的‘傳染病’依舊會在這座城市橫行、發酵,醫院無法治愈你們,政府無法保護你們,它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舞臺上最大的‘主題’。”
說到“主題”二字,公卿面具的聲音變得詭譎又神秘,
“你們唯一能做的只有在這個即將陷入混亂、不法、欲望的天堂之地搏出自己的一條生路,一條為了生存、為了欲望、為了力量而去走出的.進化之路!”
“去殺戮、掙扎、吞噬那些同類,或點燃自己血液中的‘燈’吧!亦或是在這座城市里尋找那些被隱藏起來,投放的‘大獎’,成為這個舞臺上唯一的‘主角’!”
公卿的語氣躁動著,充滿著一股隱而不發的狂熱,欣喜,以優雅的語言壓抑著那種癲狂的情緒,雙手如指揮家般張開,協調地調動著,
“我相信唯有最敏銳、最堅韌、最能在瘋狂中保持清醒的人才能抵達大戲的終幕,見證新時代、新紀元的黎明!”
給予完神秘又玄而又玄的“指引”后,這個震撼了整個東京,以及震撼了整個世界的陰謀家緩緩后退,張開的雙臂慢慢落下仿佛謝幕,
“那么,諸位‘主角’們,希望你們在這個完美的舞臺上,培育出令我驚嘆的‘結局’。”
畫面中斷,陷入一片彩條與噪點之中。
安靜。
電視屏幕里,小林健一臉色蒼白地站在原地,最后慢慢地看向鏡頭,忽然小心翼翼地說道,“這樣就好了吧?我的工作就完成了吧?”
“謝謝。”鏡頭之外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老人的聲音。
小林健一忽然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東西一樣,表情開始變得扭曲、猙獰,不斷后退大吼大叫著想要逃走,可一個黑影忽然將他掠走,帶著他消失在了鏡頭之外。
空無一物只剩下演播廳的鏡頭被人為的慢慢調轉,對準了那張公卿面具的臉,他沉而優雅地說,
“祝君,武運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