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一個老海員千錘百煉的經驗判斷,余連基本能猜得出,這艘船的原體應該是一艘很有些年份的旋麗級游輪。
這是一種經典的游輪入門款,正好服務那些很想要買艘游輪把自己裝點成上流社會,但錢包大小畢竟有限的客戶,說白了,也即是那些中產階級中的一等貨。他們總覺得自己再威上一把就能混進統治階級的圈子里了,便總有一些額外的需求。
于是,便有了旋麗級這等類型的入門級游輪。
其適配度大約相當于是上上輩子的破洗潔911吧。余連想。
當然,其外觀雖然還殘留著一點點流線型的圓潤輪廓,但早已被海盜們魔改得面目全非。船體上布滿了大小不一,形制不定,來源可疑甚至還五彩斑斕的各種補丁,像是用各種舊布頭縫出來的巫蠱娃娃。
焊接的疤痕粗糙地分布在體表的接縫處,就仿佛給正經的明制漢服縫上了蜈蚣扣。
最厚重的幾塊裝甲板明顯是從別的船上拆下來的,用粗大的鉚釘和幾層的磁力鎖強行固定,邊緣還參差不齊地翹起。
船只中段的要害處大約實在是掛不上別的裝甲板,干脆就纏上了幾層奇特的巖石裝甲——是的,那些東西怎么看都是石制,分明就是從某個敲碎了隕石上扒下來的。
引擎艙段外掛著裸露的管線束,流淌著危險紅光,咋看就像是暴露在了體表外的血管瘤。
總而言之,就是一股非常典型的廢土綠皮風,亦或者是掠奪者綠皮風。
可是,要承認的是,正因為是綠皮風,她雖然看著破破爛爛仿佛跑上兩個小時就得散架,但要緊地方還是很堅固的。
譬如說,主承軸、核心艙段的隔離板、炮艙護甲等等,都顯得異常堅固,顯然是海盜們用不知從哪里搞來的軍用材料反復加固過的。
亞光速引擎和躍遷引擎雖然也是手搓的,各種零件明顯是從各種黑市渠道淘來的,但在工藝方面卻盡量做到了盡善盡美。
余連覺得,就憑這種堪稱完美的匠人精神,海盜集團的船大工們就是有資格去當“改船仙人”的。誰說黑道就沒有人才了?
“總之,這就是我們的灰色熊貓號了。”余連對機器人小姐道。
“雖然我實在是不太明白你的嗨點到底在哪里,但總應該不會是為了我吧。”小灰道。
“名字嘛,自然是越吉利越好。有些名字說不定是可以影響到歷史因果律的,這會讓我在危險航行中獲得莫大的情緒價值。”
小灰依舊不太明白對方到底在得意個什么勁,便也只是笑道:“不過,我得提醒你,這艘畢竟只是小型船,不管我怎么加固,單獨跨越深淵星云也是極限操作。路上遇到任何突發狀況,都有可能讓艦船受到結構性損害,隨后引發不簡斷的惡性循環?”
“斬殺線?”
“是的,斬殺線。嗯,感覺這游戲術語完全可以用在社會性議題上嘛。”
這可太社會學了。余連也聳肩:“再改裝一下吧。總比肉身穿越星云的好。”
“你其實可以試試的。說不定等你真的肉身穿越最危險的深淵星云航道之后,就已經是順理成章的九環了。”
可真別說,余連還真的琢磨了這種可能性,但考慮到手上這條船都是好心的塔卡大頭領送個自己的,要是不用也未免太辜負人家的好意了。
于是,小灰很快掃描了全船,有限的納米機器人深入到了船體之內,開始盡量強化了部分脆弱銜接處,拓展了能量線路的穩定性和持續性,又調整了一番艦船中控系統。
當所有的修改完成之后,余連的靈覺也感知到了星系邊緣閃爍起的質量波動。
由三艘巡洋艦、六艘驅逐艦還有兩艘輕母組成的帝國支援艦隊抵達了這個星系。艦隊全體還沒有完全脫離躍遷通道,十余架戰機便已經披著引力的波瀾滑出了航母機庫,徑直向著哨站和邊防艦隊的殘骸處奔了過來。
看得出來,帝國的各處機動艦隊正在淘汰脆弱的突擊艦、薄皮大餡的武庫艦以及笨拙的守護艦,正在增加輕母的配置。
這也和余連從天域那里獲得的情報是類似的。
余連坐在了船長位上,感受了一下重新調試過的操作系統,覺得這艘游輪改裝的灰色熊貓號就仿佛化身為了單兵戰機似的,自己一個人都能夠把她操弄得靈動飄逸。
可實際上,畢竟是一艘正經的海盜戰艦,理論上駕駛成員也至少該有個五六人的。
余連剛意識到這個問題,便在旁邊的副駕駛、通訊官、觀察員和領航員的位置上看到了正襟危坐的艦員。
她們穿著復合材料制成的改裝護甲,戴著頭罩和護目鏡,腰間挎著大功率手槍,一個個都打扮得像是訓練有素的悍匪。
當然了,也都長著一模一樣的臉。小灰的臉。
好吧,機器人小姐的AI臉畢竟也是一如既往的美如畫,于是這一幕不但不掉san且還是挺養眼的。
“那么!馬上出發!”余連將手放在了操縱盤上,感受著幾乎能實時反饋艦船狀態的靈敏觸感。
“目標航線已鎖定。”領航員小灰用毫無波瀾的悅耳聲線報告:“第三不穩定引力甬道入口,距離1.7光秒。”
了望員小灰也開始報告:“帝國前鋒戰機群進入傳感器有效范圍,距離0.3光分,識別為食猴鷹3型亞光速截擊機。”
“預熱完成。護盾重構中,自動炮塔雖然可以發起反擊。”副艦長小灰繼續報告。幾個光學界面在她面前快速跳動,而她的手指也在上面健步如飛眼花繚亂。
…可是,這有什么意義呢?你一個機器人擱這兒表演敲鍵盤是要鬧哪樣來著呢?
“后方質量反應增強,帝國輕母正在釋放第二波戰機。輕巡洋艦1號脫離主編隊進入一級沖鋒狀態,不排除釋放躍遷干擾場生成的可能。”了望手小灰繼續報告。
“他們發現了我們,想釘住我們,真是精銳啊!”余連的目光掃過星圖,大腦飛速計算著各種變量,然后沒好氣地一拍桌子:“好玩嗎?”
副艦長小灰一本正經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回應道:“明白,根據船長命令,執行Alpha3號脫離戰術。主引擎執行間歇性過載。全艦隊將于5秒內進入沖刺狀態,做好防沖擊準備!”
這個阿爾法3又是個什么戰術?我們什么時候制訂過了?
“協議載入。過載模塊就緒。”小灰們同時回應。
好吧,這場面就稍微有點掉san了。
灰色熊貓號的推進器猛然噴吐出比平常更加濃密的離子能量流。艦船開始一系列毫無幅度和波動的水平機動,徑直沖著重力井的方向過去了。
“護盾預啟動。敵艦隊遠離!重復一遍,敵艦隊遠離!我們已經離開躍遷干擾作用范圍。”武器官小灰道。
不是遠離,而是對面的敵艦隊壓根就沒有接近過。
領航員小灰忽然提高了音量但依舊是毫無波動的棒讀音:“主引擎,100過載,持續15秒!路徑計算開始。導航計算機開始執行緊急躍遷計算。”
“過載啟動!路徑修正!”副艦長小灰開始報告:“躍遷計算中…引力陰影坐標已輸入。警告,該區域空間褶皺劇烈,常規躍遷失敗率達13。”
說到這里,她已經回頭看向了余連,雖然面無表情,但那雙金灰色的美眸中也確實異彩頻頻:“許可呢?”
真是好有儀式感的樣子。余連想,然后正聲道:“去做吧。”
灰色熊貓號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老馬,猛地向前一竄,速度驟增,擦過了星系邊緣那浩瀚而無盡的光塵。
緊接著,舷窗之外的星辰驟然拉長化作了炫目的流光,一陣并不算劇烈的震動傳到了船艙之內,讓余連感受到了一股久違了的顛簸感。
好吧,再怎么改裝也畢竟是小船,而自己坐那么破的綠皮小船穿越深淵星云,可已經是上輩子的體驗了。
果然還由奢入儉難嘛。
可這個時候,帝國艦隊和那個殘破哨站的身影瞬間被拋離,眨眼間便消失在后方。
幾秒鐘后,躍遷結束。舷窗外不再是清晰的星空,而是一片彌漫著各種色斑的混沌星云。不吉的暗紅,妖異的深紫與壓抑的墨綠色填充著無邊無際的空間,支配著所有視覺所有能觸及角落。
巨大的氣態塵埃柱在不同色斑交界處閃爍著,盡頭仿佛延展出去億萬里,如同構成了這片可怖黑暗森林的大樹。偶爾有被恒星余暉照亮的云團,泛起詭異的光澤,便像極了林中獵食者眼中的冷冽兇光。
這里就是余連忠誠的深淵星云了。銀河中最著名的天然迷宮和法外之地。
必須要承認的是,這里的景象是很壯美的。從不同的星系進入,卻都能看到不同的畫面。
“就按照原定航行計劃,開始執行吧。”余連道:“另外,可以試著和靜默號通訊了吧。”
“收到,船長。”艦橋上的小灰們齊聲應道。
副艦長小灰又補充道:“當然了,通訊什么的就是一個玄學了。我會盡量嘗試,但這是一個玄學。你8個月以前也沿著這條路穿過了深淵星云,應該知曉這里的環境。”
我還知道,貝爾時代了嘛。
“…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和本體那邊保持聯系嗎?”
“你也說過了,是在之前嘛。”小灰聳肩:“咱現在的載體可是變成這艘破爛船了,性能的上限就擺在這里了。”
引擎發出的平穩轟鳴聲,依舊是以一種悠然的方式傳入了船艙中,形成了一種令人舒緩的輕微震動感。
在那一刻,余連覺得自己就像是坐在了按摩椅上,頓時發出了一聲愉悅的嘆息聲。
“這艘船的后艙原本是有桑拿房和馬薩基房的。現在被改成武器庫和兵營了。如果你樂意,人家可以幫你恢復一下哦。”副艦長小灰搖了搖手指,又看了看自己這些面無表情的同伴們,笑道:“甚至連技師小灰都可以安排上。”
“…方才我請你把這灰熊貓的引擎改裝成中微子型的,你卻否了。”
“這樣就顯得太拉偏架了,而且很累。”
“可你卻愿意把武器庫改回桑拿房。”
“這樣很好玩嘛。”她用理所當然的口吻道。
男孩子行走江湖果然還是挺危險的。防萬惡資本家,防封建大貴族,現在連機器人都要防了嗎?
在余連決定停止交流的這一刻,灰色熊貓號便也不緊不慢地駛向了星云深處。
那些晦暗莫測的奇特航路——如果可以被稱呼為航路的話——滿布著處處可見的等離子體塵埃帶,莫可名狀的高輻射星域,動蕩不安的引力紊亂區。它們不僅考驗著艦體強度和導航系統,也持續考驗著本就簡陋的通訊陣列。
于是,就像是小灰所說的那樣,在大部分時間,通訊頻道里只有沙沙的噪音和靜謐的能量回響。那是整個宇宙的回響。
余連恍然覺得,如果自己是一個真正的文豪,說不定是能在這個環境下創造出偉大的篇章的。
可自己畢竟沒什么文化,于是便只能在這個近乎于與世隔絕的狀態中開始回憶過往,所謂“車馬郵件都慢”,所以“一生就只夠愛一個人”了…
不過話說回來了,既然車馬郵件都慢,不是說什么才都成立嗎?有條件有能力的端水大師即便是筑了N個巢,也完全不用擔心會翻車嘛。
余連覺得自己只要想明白了這個問題,便還是可以琢磨到奇特事實的。
當然了,相比起來,小灰的狀態便顯得很微妙。
她雖然什么都不說,但余連能感覺到,有限的納米單元維持著灰色熊貓號唯一的那臺引力探測器的持續運轉,讓這臺目測年紀比自己還大的簡陋雷達,始終維持著一種全方位全波段全功率的警戒模式。
“你總不會是在防備虛空皇冠的窺視吧。”余連道。
是的,他們都能隱約感知到,當他們進入深淵星云的時候,那個來自禁止事項學派的寶具,又一次跟了上來。它的意志仿佛化作了星云本身,隨時能從任何一個維度出現。它的注視也構成了莫可名狀的宇宙輻射似的,無處不在又難以捉摸。
正常人都會被這種無形的壓力壓瘋過去吧。
不過,考慮到這玩意從當初的大戰之后就在持續著,余連都已經習慣了。
“我說過了,那智障唯一的優點就是執著了。防止他窺屏當然做不到啦,但這是怕你別嚇一跳嘛。”
“嚇我一跳?”
“我說了,那是一個執著的人工智障嘛。”小灰玩味的微笑著。
余連看了看笑容意味深長的副艦長小灰,又看了看其余面無表情的艦員小灰,覺得這場面更掉san了 不管怎么說,在當前條件下,他們確實沒找到擺脫那件寶具的辦法,好在它在世俗意義上也是暫時無害的,便都默契地選擇了無視。
而當灰色熊貓在深淵星云中巡航超過了一個星期,時間即將進入到了六月中旬的時候,余連終于從與世隔絕的靜默狀態重新回歸到了現實。
那是6月8日的晌午,在某個茍延殘喘但還剩下一口氣的老年恒星系的邊緣,在余連用肉身抵抗著超過正常星系一千倍的太空輻射當量,一邊開船向重力井彼端航行的當口,灰熊貓號的通訊器也確實地捕捉到了一段極其微弱的引力波擾動。
“這絕非是自然現象。”通訊官小灰面無表情地道。
“密碼波段吻合,距離大自在城還有1200光年。”領航員小灰毫無波動地補充了一下信息。
當通訊官小灰輸入了一段密碼之后,那本已經消失的引力波頻段便再次清晰了起來。
余連大約明白了什么,駕駛灰熊貓偏離了原地航線,穿過另外一個重力井甬道,進入了一個從未來過的星系。
這里的恒星也進入晚年了,但看著倒是比剛才那個要健康一點,總體星象狀態便平穩了許多。
余連開著灰色熊貓號大大咧咧地向信號源靠了過去,很快便在一顆冰巖小行星的陰影面發現了引力波信標。它正以極低的功率,持續釋放著搭載加密信息的引力波紋。
“是靜默號的標記協議。”通訊官小灰完成了信號解析,報告道:“它是3類高階定向信標,有效范圍很短,但穿透力極強,專門用于這種復雜環境下的離線信息留存和友方引導。”
領航員小灰補充道:“通過和大自在城的情報站中轉,可以構成穩定的數據鏈接。會有延遲,但可以試著聯通。”
你們可真有儀式感。余連想。
“今日的晚飯是A餐。事已至此,要先吃飯嗎?”技師小灰問道。
余連就當沒看見,開始執行通訊呼叫。
小灰們足足花了半分鐘之后,才總算是與靜默號重新建立了穩定但延遲較高的數據鏈接。
當菲菲的全息影像在經過調整和解碼后,略顯模糊地閃爍在熒幕上的時候,即便隔著深淵星云與數千光年的距離,余連也能清晰地看到她柳眉間閃過的如釋重負。
“想你了。”菲菲笑顏如花,桃花眼笑成了月牙,甚至還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心。
“我也是,特別想你。”余連也回了一個心。
然后他就用眼角余光看到了小灰的白眼。這機器人仿佛是被惡心到了似的,已經露出了不堪入目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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