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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三十五章 包圍

熊貓書庫    國潮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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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南有條北緯路,那是天橋地區的一條著名道路。

  東西走向,東起天橋南大街,西至虎坊路南口兒,南與南緯路平行,北與永安路平行。

  這條路“說新不新、說老不老”,要看怎么算。

  如果以1949年共和國成立為界,肯定算老的。

  但要是以封建王朝覆滅為界,那就是新的。

  這么一說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它建于民國時期。

  不過盡管如此,經過近百年的演變,特別是建國之后的建設,這條不算寬的馬路卻也擁有了一定的熱鬧氛圍,沿街有了不少知名的買賣家和休閑的好去處。

  像北緯飯店、天橋賓館和天橋劇場都在這條路的沿線。

  這還不算這條路的東口與天橋南大街相連,出去后,過了馬路就是自然博物館和同心樓飯莊。

  而作為京城八大樓之一的鴻興樓目前就在北緯路東口第1號,在自然博物館的馬路對面,緊挨著中華電影院的位置。

  嚴格說來,這個酒樓其實是在天橋南大街的位置上,再往北直接就是前門樓子了。

  距離扇兒胡同2號院也就差不多兩公里的位置。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鴻興樓目前的位置都算是鬧市的黃金地帶了。

  當然,之所以用“目前”這個詞兒,還能夠說明一個問題,就是這里,其實并不是鴻興樓的原址。

  根據史料記載,鴻興樓始創于1822年,清朝嘉道年間。

  最初是前門大街廊坊頭條路北一家餃子館兒,專營風味水餃,叫鴻興飯館兒。

  舊時普通餃子鋪,一兩面粉頂多捏寥寥數個餃子,鴻興樓的老師傅卻有獨門手藝,一兩面能捏出二十個小巧飽滿的餃子。

  餡料更是花樣百出,鮮肉、素什錦、甜口、咸鮮一應俱全,海參、鮮蝦等高檔餡料也能按需定制,只要客人點得出,后廚就做得出。

  由于餃子皮薄餡足、滋味地道,定價又公道,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

  掌柜是山東人,見鋪子勢頭大好,索性擴充店面,不惜重金聘請魯菜名廚掌勺,正餐添上正統山東菜系,漸漸在京城闖出名號,穩穩躋身八大樓之列。

  店里最拿得出手的便是海鮮烹制。

  什么蔥燒海參、雞茸魚翅、鍋塌鮑魚盒,樣樣堪稱一絕。

  而且代代人本著童叟無欺的原則,更是傳下“食必真,人須勤、心要誠”的立身規矩。

  到了1956年,鴻興樓公私合營后遷至北緯路,與山東風味飯館福盛齋合并,這就是今天的地址,不過沿用的還是鴻興飯館字號。

  此后的鴻興樓仍以經營餃子為主,兼營山東風味炒菜,比如蔥燒海參、珍珠活魚等經典魯菜。

  五十年代末鴻興樓憑扎實食材、貼心服務、穩定上乘的菜品,被市政府樹為國營餐飲先進典型,更是全京城第一家主動推行公筷分餐的飯莊。

  彼時愛國衛生運動如火如荼,鴻興飯館常年保持窗明地凈、餐具嚴格消毒,穩穩拿下市級衛生紅旗,成了南城服務業的標桿門面。

  人民藝術家老舍先生聽聞天橋這家老字號的新氣象,特意專程到北緯路店里實地走訪采風,看后廚操作、訪前廳伙計、嘗招牌水餃,以鴻興樓的新舊變遷為藍本,寫下對口相聲《鴻興飯館紅旗飄》。

  段子一完成便交由廣播電臺循環播放,幽默地道的京腔把鴻興樓干凈實惠、待客熱誠的名聲傳遍北京城,一時之間,南城鴻興飯館紅旗招展,成了人人稱道的模范飯莊。

  七十年代末,酒樓大規模擴建,修成兩千多平方米的四層小樓。

  一層散客大廳,供尋常百姓吃飯;二層分隔雅間,主打單點炒菜;三四兩層是大型宴會廳與貴賓包間,專門承接外事接待,不少駐華大使都是這里的常客。

  正因為外事工作的需要,1985鴻興樓又進行了裝修,安了電梯、空調等現代化設施,在當時屬于絕對了不得的高檔設施了。

  同時期“全素劉”傳承人劉文成調到鴻興樓當素宴廚師。

  他一身清宮傳下來的素食真功夫,堪稱神乎其技。

  旁人做素菜,無非青菜菌菇、清淡小炒。

  他做素菜,講究以素擬葷、以湯封神、以形奪味。

  從頭到尾不用一絲肉、一滴油腥,僅憑油皮、面筋、豆腐、疙炸、菌筍幾樣尋常素料,便能復刻整桌魯菜大席。

  塑形手藝更是一絕。

  一把面筋在他手中揉、捶、卷、壓、纏,千錘百煉之后,纖維肌理酷似禽肉;油皮層層包裹餡料,蒸制定型,紋理層次與五花醬肉毫無差別。

  他塑的素海參黑亮肥潤、褶皺天然;素魚翅根根分明、細軟如真;素整雞羽翼飽滿、皮色油亮,擺在盤中,外行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最絕的是火候掌控。劉家古法講究逢燒必炸、逢扒必煨、咸不壓鮮、甜不膩口。

  別人做仿葷素菜,要么外皮僵硬,要么軟爛散架。

  劉文成拿捏油溫分三階,定型、鎖味、上色層層遞進。紅燒素肘子肥糯入味,切開內里絲絲分明;鍋塌素鮑魚盒外嫩里潤;糖醋黃雀酥殼薄如蟬翼,一口爆汁。

  除此之外,他深諳京城食客口味,將江南素食偏甜的路子改良,融入魯菜重鮮、重醬的特點,南藝北做,咸甜制衡。

  冷盤能做一整套素鹵醬貨:素臘腸、素醬肉、松仁小肚,下酒待客樣樣頂級。

  熱菜可擺出全套四四制式宮庭素席,從壓桌小菜到大件硬菜,再到宮廷卷果、蜜汁果仁收尾,規格完全對標外事國宴。

  彼時鴻興樓本以魯菜海鮮見長,自打有了劉文成,便沒了短板。

  從此魯菜硬菜與正宗宮廷素宴兩全,葷素兼顧,一下抓住了吃素食客、外事外賓與清真忌口客人。

  這也讓南城最大飯莊的聲勢又攀上一層高峰。

  所以當時每到飯點店里座無虛席,沒搶到位置的街坊們索性拎著自家鋁鍋、搪瓷盆上門打包,拎著一鍋餃子熱菜往家走,成了北緯路上獨一份的景致。

  1989年,前美國總統老布什訪華的時候還曾專門到此吃過飯。

  在那天飯店后門停了一排紅旗車,陣仗大得轟動了整條街。

  當天正是由劉文成主理全套全素宴菜品,所有食材均為純素,卻能以假亂真模擬出葷菜的口感與形態。

  可想而知有過這樣輝煌歷史的一家老字號酒樓在京城人的心里是個什么段位。

  然而可惜的是,這么好的一個酒樓也沒抗住時間的考驗。

  當時間進入九十年代,由于經過了十多年的改革開放的洗禮,人們的生活觀和審美觀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導致市場環境也隨之而變。

  一方面隨著市場經濟更加活躍,外商獨資、中外合資等外地餐飲企業紛紛來京落戶,大量私營經濟小飯館潮水般的涌現,還有很多外地投資者帶著各地風味和有限資金來到京城。

  他們看到了首都未來發展前景和市場中呈現的勃勃生機,決心抓住機會,來京城挖掘他們的第一桶金。

  這直接導致京城餐飲行業競爭者的增多,競爭加劇。

  另一方面,社會中“時尚”觀念也開始變得普遍,逐步走向成熟。

  人們有權利按照個人意愿選擇各自適合的生活方式,越來越多的人渴望外部世界的新奇,希望得到和習慣了的東西不太一樣的全新體驗,于是新的餐飲形式和風格引領了人們對于飲食文化的向往和追求。

  這也讓京城餐飲業呈現出百花綻放的態勢,擁有了越來越多的就餐選擇。

  這種情況下,原本吃著皇糧的鴻興樓無疑會感到壓力劇增,他們過去所擅長的東西越來越不足以應對日新月異的市場變化。

  說白了,像這樣的國營老店,缺乏的就是適應市場變化的能力。

  當然,實事求是的說,他們也不是真的那么墨守成規,一點沒變過。

  鴻興樓也的確試過提升服務和改進菜品,可總是變得不是地方,每次調整都抓錯了核心癥結,治標不治本。

  論菜品,鴻興樓用料扎實、定價親民,也陸續推出過新式菜式,可時代早已變了。

  過去物資匱乏年月人人追捧的重油重餡餃子、厚油紅燒魯菜,放在物資充盈的九十年代,只讓人覺得油膩齁咸,常下館子的食客更是難以下咽。

  從上到下管理層,卻始終沒能察覺這份口味上的時代變化。

  服務改良更是流于表面。

  鴻興樓統一把職工白工服換成紅布夾襖,全員推行微笑迎客,內里的經營陋習分毫未改。

  店里每日只分午、晚兩檔,總共營業六小時,到點就要收攤打烊。

  客人想慢慢小酌閑談、稍晚進店用餐,處處受限,可上下員工全都習慣了按點上下班,沒人愿意加班延長營業時間,管理層對此視而不見,任由這個最大短板常年擱置。

  在這種新舊錯位的經營模式里,在這種無力改變的惡性循環里,鴻興樓越撐越虧,客源一天天流失,原本還算豐厚的本錢也敖光了,從上到下士氣低迷,成了區飲食公司手里一塊燙手山芋。

  尤其這一年來,開一天就虧一天,再也沒有盈利過。

  恰巧,此時冒出了一個臺島來的商人,看上了鴻興樓設備完善的四層樓,有意花三百萬買下這棟樓來改為娛樂中心。

  區屬的飲食公司也是沒有辦法了,才會想到讓鴻興樓關門轉讓。

  畢竟能拿到三百萬現金,總比留著一個只出不進的虧損企業要好多了。

  這里外里差距太大了。

  如果不賣,再拖上幾年,別說鴻興樓造成的虧損金額要增加,損失的房租和設備折舊也不少,那不都是錢嗎?

  何況飲食公司還得靠這筆錢,才有能力給鴻興樓的職工買斷工齡,否則的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們都不知道該拿這些鴻興樓的職工怎么辦好。

  所以這筆賬到底該怎么算才劃算,對飲食公司來說,算清楚一點不為難。

  而寧衛民就是這個時候來開口詢價的,可想而知,飲食公司怎么可能拒絕他,于是他便再次巧合的成了一個半途插手的攪局者。

  不過這么一愛,那個臺島老板可就慘了,別看他是先開的口問價,卻成了平白替他人做嫁衣的倒霉蛋。

  在寧衛民開口之后,哪怕他肯出再多的錢,也注定要被踢出局了。

  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了,而是基本等同于內定的關聯交易。

  所以無論怎么論,鴻興樓的這只鴨子已經注定要飛到寧衛民的鍋里去了,就得他來吃,誰也搶不走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閻王好見,小鬼兒難纏。

  雖然從大局出發,寧衛民當接盤俠,接管經營不善的鴻興樓,是件能讓多方滿意的大好事。

  但對那些要因此離開鴻興樓的基層職工來說可不是這么想的。

  以至于寧衛民來看鴻興樓的營業地址和硬件條件的這一天,哪怕有飲食公司的人陪同著,這幫鴻興樓的職工還是做出了稍顯不理智的無禮行為。

  好在寧衛民是見慣了大陣仗的,面對這些不滿的逼問和氣吼吼的質疑,他既沒慌也沒急,雖然沒開口說話,但他心里早就理順了這件事里大部分的因果關系。

  他清楚自己是把臺島老板給踢走了,但他也必須面對相應的責任,承受基層職工的情緒反彈。

  他知道這些一輩子安分守己、勤懇做事的國營職工,今天的憤怒其實是有些道理的。

  他們不是無理取鬧,也不是單純嫉妒外人接手酒樓。

  只是這些人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為被舍棄的對象。

  他們恐懼未知的未來,不甘數十年的奉獻最后只換來一筆微薄的補償金,一無所有。

  但問題是他該怎么做呢?

  若是順著飲食公司的方案,堅持全員買斷工齡,今日這般對峙只會愈演愈烈,矛盾徹底激化,往后交接、改造處處受阻。

  可倘若松口全盤留下所有老職工,固化的舊習氣、低下的經營效率、沉重的人力負擔,又會為日后經營埋下數不清的隱患。

  他站在人聲鼎沸的大廳中央,一時進退兩難。

  何去何從,他必須得想清楚才行,總不能像對付日本人那樣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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