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嚴冬下的京城有個最大的變化。
那就是曾經遍布京城街巷、幾乎每條胡同都能尋到蹤跡的公共浴池,如今已然大幅萎縮、日漸凋零。
往年一月正值隆冬,是澡堂子最火爆的旺季,人聲鼎沸、煙火蒸騰,是老京城最熱鬧的市井煙火地。
可如今時移世易,家家戶戶陸續裝上熱水器,新式洗浴場所悄然興起,老式公共浴池徹底沒了往日盛況,門庭冷落、賓客稀少,處處透著日薄西山的頹敗氣息。
清華池便是如此。
偌大的浴池廳堂空曠冷清,往日裹滿整屋的厚重熱氣變得淡薄稀薄,暖力不足,寒意順著瓷磚縫隙往骨頭里鉆。
曾經擠擠挨挨、一座難求的澡位大半空置,銹跡斑斑的水龍頭靜靜垂立,再無往日嘩嘩流水的熱鬧。
廳堂角落只剩寥寥幾個年邁老人,裹著厚棉襖縮在一處,圍著一張掉漆破舊的木桌慢悠悠打牌,出牌遲緩、言語寥寥。
整座澡堂再無半分喧囂,無人往來、無人駐足,安靜得只剩水汽順著墻磚滴落的輕響,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發沉,滿眼皆是落幕的蕭條落寞。
浴池深處的躺床上,邊家親兄弟倆并排躺著,卸下了冬日的厚重棉襖。
他們倆滿身疲憊,全然沒有冬日休憩本應有的松弛。
兩人指尖夾著沒有過濾嘴的廉價香煙,煙頭星火明明滅滅。
他們手邊還擺著一袋酥脆的開花豆、一瓶散裝二鍋頭。
然后就著清冷的空氣,兄弟倆各自小口抿酒,低聲絮語。
卻句句都離不開生計困頓、世事難料的無奈。
負責這家浴池燒鍋爐的哥哥邊建軍,眉眼間壓著化不開的愁緒,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低沉,滿是茫然與悔恨。
“…弟啊,不是哥跟你訴苦啊。就我們這破浴池,越來越沒個樣了。上面已經定了,開春就把女賓部徹底取消,騰空場地租出去,改做五金店。以后啊,這兒就只有男賓部了。”
這句話他壓在心底憋了許久,今日終于借著酒意說出口,依舊帶著難以平復的震顫。這消息像一塊巨石重重壓在心頭,讓他連日來寢食難安、喘不過氣。
在浴池燒鍋爐,是他干了大半輩子的營生。
雖然薪資微薄、枯燥辛苦,但勝在安穩牢靠、四季不愁,是他半輩子安身立命的底氣。
可如今行業衰敗、老店凋零、場地轉租,浴池原本微薄的營收徹底徹底斷檔。
往后他這份干了一輩子的工作名存實亡,自己的工資、一大家子的養家開銷,竟要靠著浴池把部分轉租的租金才能勉強維系。
堂堂壯年漢子,徹底落到了朝不保夕,茍延殘喘的地步。
“我現在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年輕時候圖安穩,選了這么個沒前途的活兒。
”邊建軍苦笑一聲,眼底滿是追悔,“一輩子守著鍋爐房煙熏火燎,臨老了反倒落得朝不保夕,真是越活越窩囊。現在看,我不如你啊。”
坐在一旁的弟弟邊建功,是北極熊汽水廠的老職工。
他聞言反而深深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力與心酸。
邊建軍哪里知道,其實他的處境同樣一地狼藉。
“你這好歹還有租金兜底,我們廠子才是真的難,典型的驢糞蛋表面光。內里早就亂得一塌糊涂。”
敢情自打廠里響應改制政策,跟風選擇和外資公司合資之后,一切都變了模樣。
外行掌權、領導瞎折騰,管理制度驟然收緊,條條框框層層束縛。
工人們動輒出錯被扣工資,辛苦勞作一月,到手薪資寥寥無幾。
往年元旦福利豐厚、米面糧油齊全,今年卻是敷衍了事、大幅縮水,寒了所有老工人的心。
最讓一眾老職工難以接受的是,廠子生產了幾十年的經典橘子汽水,承載著幾代京城人的記憶,毫無預兆地接到停產通知。
消息下發那天,無數干了一輩子的老工人站在車間里,怔怔看著停運的生產線,手腳冰涼、滿心茫然,說不出的憋屈與失落。
“那你也比我強,我這是禍不單行。”
邊建軍搖著頭,愁緒更甚,“原本你嫂子的廠子還算穩當,能貼補家用,可今年也垮了,產品積壓賣不出去,廠子回款斷裂,現在每月只發六成工資,勉強糊口,家里開支瞬間捉襟見肘。”
“哥,我還有件事沒敢跟家里說。外資入駐之后,廠里要大規模精簡后勤部門,優化產能、縮減開支。廠子附屬的幼兒園大概率要徹底關停,你弟妹就在幼兒園上班,搞不好開春就要下崗失業。我還想著回頭求求母親,看看能不能托托老街坊的關系,把我家那口子安置到街道工藝品廠做零工,好歹能掙點微薄收入,撐住家門。”
沉默半晌,邊建功才壓著嗓音,終于道出了自己藏在心底、尚未敢告知家人的壞消息,眼底滿是焦灼與為難。
就這樣,兄弟倆你一言我一語,盡數訴著家中難處、職場困境,空氣里滿是壓抑的頹喪。
冬日的冷清浴池里,兩聲沉重的嘆息此起彼伏。
兄弟倆活到中年,本該是撐起家庭、頂天立地的年紀,如今卻個個困頓無力,守著岌岌可危的鐵飯碗,連孩子去一趟游樂園,都只能靠著寧衛民的贈票才能成行。
這般窘迫,讓兩人心底都生出濃濃的挫敗感,只覺得自己空活半生,算不得一個能扛事的男人。
“咱們家現在真是陰盛陽衰。”
邊建軍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滿是唏噓與不甘,“誰能想到,如今家里最能掙錢、最穩當的,反倒是咱媽。老太太替衛民的云裳公司管著服裝廠,月月入賬一千多,比咱們兄弟倆工資加起來都多。連你嫂子也比我強啊,起碼能靠接點街道零活賺點外快貼補家用。”
巨大的落差,讓他心底生出一絲沖動,語氣帶著幾分向往。
“我有時候真想辭了這破班,厚著臉皮去找衛民,求他送我去日本務工掙錢,好歹比現在這般熬日子強。”
邊建功聞言心頭猛地一動,眼底瞬間亮起一絲微光,那是絕境里難得的盼頭。
可這份光亮僅僅持續一瞬,便被更深的頹然覆蓋。
他緩緩垂下眉眼,肩頭徹底塌了下去,滿心都是化不開的無奈與愧疚。
“說實話,我也想,我比誰都想找條出路。可我不比你,我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發自心底的愧疚,“我如今這份人人羨慕的安穩國營工作,當年本就是寧衛民主動讓給我的。沒有他,我早就沒了這份營生,早就在浪潮里失業流浪。我這輩子欠他的人情、欠他的成全太多太多,這輩子都還不清,哪里還有臉面再上門求人、拖累人家?”
兄弟倆再度陷入沉默,煙霧繚繞的狹小空間里,盡是底層普通人在時代浪潮里的身不由己、卑微困頓與無可奈何。
舊時代的安穩秩序正在徹底崩塌,所有人都被時代洪流推著被動沉浮、被動承受,唯有寧衛民早早跳出陳舊桎梏、逆勢而上,活成了他們遙不可及、甚至不敢攀附的模樣。
人與人的格局與命運,在短短數年之間,早已天差地別。
同一時段,扇兒胡同2號院,青磚灰瓦的老式老街院深處,沒有澡堂的壓抑沉郁,卻同樣上演著時代變遷的細碎唏噓與普通人的無力迷茫。歲月安穩的老院子,也擋不住大勢更迭的腳步。
同一時段,扇兒胡同2號院,尋常的老街院深處,同樣上演著時代變遷的細碎唏噓。
午后暖陽清冷,米嬸兒拎著小布包登門串門,熟門熟路地找到羅嬸兒,笑著開口求助。
“借你家頂針用用,我家里那個老物件不知放哪兒了,翻遍屋子都找不著,手里的針線活沒法做。”
羅嬸兒應聲進屋翻找。
米嬸兒閑來無事,站在堂屋門口隨意張望,一眼就看見羅家大兒子羅廣盛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悠然閑散,半點沒有上班的模樣。
眼下正是各行各業的生產旺季,羅廣盛身為國營糕點廠的車間主任,本該在崗忙碌,此刻卻賦閑在家,讓米嬸兒格外好奇。
“廣盛啊,這正是忙的時候,你咋在家歇著?不用進廠上班?”
羅廣盛聞言關掉電視屏幕,臉上露出幾分苦澀無奈的笑意,語氣里滿是行業蕭條的頹勢。
“米嬸,現在廠里淡季旺季早就不分了。原材料接連漲價,成本翻倍,可市面上糕點滯銷、積壓嚴重,根本賣不動。廠里現在干脆停產清庫存,沒活可干,往后怕是要經常性放假停工了。”
他頓了頓,貼心叮囑道,“您家里要是想買點心,可千萬別買我們廠的,現在上架的全是往年的陳年舊貨,口感差、不新鮮,不值當。”
羅嬸兒拿著頂針從里屋出來,恰好聽見兒子這番話,當即跟著連連唏噓,滿心感慨物是人非。
“真是世道變了,放在以前,國營糕點廠的點心搶都搶不到,誰能想到還有積壓賣不出去的一天。”
她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們家老羅,為這廠子的事,氣了好幾天,天天悶頭去老康的大酒缸喝酒,就想一醉解千愁,心里堵得厲害。干了一輩子的廠子,臨老了看著它衰敗,換誰都難受。”
米嬸兒聞言了然,隨即笑著問羅廣盛。
“那你怎么不去陪著你爸喝兩杯,也散散心?”
羅廣盛苦笑搖頭,眼底帶著幾分穩重與顧慮。
“我爸現在心氣不順,喝多了就愛罵人撒氣。酒館人多眼雜,若是當眾被他數落,我臉上也掛不住,索性在家待著安穩。”
米嬸兒看著他一臉沉悶郁結的模樣,好心寬慰,笑著出主意。
“在家悶著也不是辦法,干脆帶著孩子出去轉轉,去大觀樓看場電影,散散心也好。”
不提電影還好,一提大觀樓,米嬸兒自己先搖了搖頭,感慨連連。
“不過現在電影院也不行了,生意慘淡、門可羅雀,冷清得快要關門大吉。你米師傅現在一個禮拜不去都沒事,根本沒什么客人。”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事,眼底泛起笑意,連忙補充道。
“不過你們倒是可以去蕓園轉轉。寧衛民新拍的片子悄悄運回來了,雖然還沒走完官方審查流程,不能公開上映,但蕓園內部已經悄悄放映了。聽說是國外最火的僵尸題材,驚悚嚇人,在海外票房大爆,特別熱鬧。”
這番新鮮消息瞬間勾起了羅廣盛的興趣,連日郁結沉悶的心底終于多了幾分松動與向往。
可轉念想到自己如今事業落魄、無端賦閑在家的窘境,想到自己前途迷茫、前路未知的困頓,一股深深的自卑與局促悄然涌上心頭。
剛升起的興致瞬間壓了下去,心底猶豫遲疑,終究不敢前去。
米嬸兒活了大半輩子,閱人無數,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糾結與自卑,當即開口真誠寬慰,語氣通透又暖心。
“誰這輩子還沒走個背字、遇個坎兒?一時廠子不景氣、賦閑在家,是大環境的問題,又不是你的錯、你的無能。寧衛民從來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看人下菜的市儈小人,待人向來寬厚念舊,絕不會因為你一時落魄、境遇不順就輕看你、疏遠你。”
她順勢點撥,句句戳中當下的時代變局。
“現在世道早就變了,公家的鐵飯碗未必牢靠,反倒不如自己謀出路、抓機遇。你看你米師傅,不指望公家了,日子反而變得穩當了。還有你們家的廣亮,當初沒端國營飯碗,大家都替他操心,如今反倒成了家里最能掙錢、最靠譜的依仗,連我們家二閨女都靠著他關照幫扶。”
一番通透的話,徹底點醒了郁郁寡歡的羅廣盛。他緩緩點頭,眼底的郁結消散大半,滿心感慨。
“您說得太對了。當初我還一直替廣亮憂心,覺得他沒個正經工作、漂泊不定,沒想到世事難料,如今全家最有出息、最能依靠的,反倒成了他。”
心緒徹底舒展,羅廣盛心里悄悄打定主意,下午就去蕓園。
散心是假,借機偶遇寧衛民、討教前路方向是真。
廠子日漸衰敗,鐵飯碗搖搖欲墜,他早已看不清前路。
迫切想要問問這位始終走在時代前沿的故人,自己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如何在這沉浮動蕩的新時代里,尋一條安穩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