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地理位置就近的考量,藍崢決定接下來先去青云閣。
不過說實話,在此之前,無論是藍崢本人,還是今天跟著他一起出來的飲食公司科員,他們倆對青云閣幾乎沒有具體了解。
沒錯,藍崢身為市飲食公司分管老字號改制的處長,重文區的范圍內但凡叫得上名號的飯莊、茶樓、商號,藍崢都爛熟于心,大柵欄整片街區的建筑權屬、經營沿革更是臺賬在冊。
可青云閣在他的固有印象里,始終是個邊緣化的存在。
那不過是楊梅竹斜街上一棟老舊磚木樓而已,近些只是一個依托前門地區地理位置,招待普通顧客的小旅館而已。
不但死氣沉沉,也稱得上籍籍無名。
它不在區里重點關注名錄里,不在改制推進清單里,甚至都算不上正經老字號餐飲載體。
若不是結賬時店員硬塞了這張印著青云閣與勸業場的宣傳頁,若不是聽說寧衛民同樣承包了青云閣與勸業場,藍崢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刻意駐足打量這棟蒙塵舊樓。
兩人沿著胡同慢行,藍崢隨手展開宣傳頁。
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可越往下讀,他的腳步越慢,眼底的漫不經心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頁面上白紙黑字寫著一段顛覆他固有認知的結論。
上面的內容介紹很令人驚訝,說西方發達國家所追捧的一站式多元購物中心,根本不是新時代的外來創新。
因為早在京城定名北平時,這種集購物、餐飲、文娛、社交、休閑于一體的復合商業模式,就已經在京城風靡盛行。
東安市場、勸業場、首善第一樓、西單商場…清末民初的核心商圈內,這種業態林立遍地。
而從未被藍崢放在眼里的青云閣,竟是當年四大商場里穩居榜首、風頭最盛的那一個。
藍崢眉頭微蹙,繼續細讀紙面記載。
只見上面寫著——此樓始建于清代,距今已有兩百余年積淀,1905年大規模翻建,是京城獨一份的“轎子型”磚木結構建筑。
三層通高格局,中庭直貫穹頂,環繞式跑馬廊層層遞進,形制恢弘、格局罕見,放在當年是不折不扣的京城地標。
彼時的青云閣,是全城最先鋒的潮流聚集地,西洋臺球運動經由這里首次傳入京城,是達官顯貴、文人雅士最時髦的消遣。
樓內入駐普珍園菜館、玉壺春茶樓等老牌名店,京味筵席、南北茶點、新式西點一應俱全,是頂層圈層專屬的社交場域。
這還不算,真正讓藍崢心神震動的,是頁面下半段記錄的人文風流。
蔡鍔與小鳳仙于此相識結緣,亂世佳話在此起源。
康有為、譚嗣同、梁啟超聚此縱論國事,激蕩維新思潮。
魯迅、梁實秋常在此品茶撰文,落筆寫盡北平風物。
北大民初一眾教授,劉半農、錢玄同、馬幼漁常年在此雅聚閑談。
梨園泰斗梅蘭芳、程硯秋、馬連良輪番登臺獻藝,皮黃唱腔常年回蕩樓宇。
好嘛!
商貿、文藝、梨園、西風在此交融共生。
這哪里是一棟普通舊樓?
分明是現存最完整的民國北平商業文化活化石,是被世人徹底遺忘的璀璨明珠。
好個寧衛民,他究竟是怎么發現這么個好地方的?!
如果不是他決定插手,那這個青云閣是不是會徹底被遺忘在了歷史的塵埃里,一直被埋沒下去,最終消失不見?
這些個問題的答案實在耐人尋味。
一旁的下屬似乎也和藍崢想到了一起,這時拿著宣傳彩頁湊過頭來,忍不住低聲感慨。
“藍處,這個介紹了不得啊。沒想到啊,這樓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藏了幾十年,咱們居然一點都不清楚還有這段過往。”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這是一個多么了不得的地方。”
藍崢終于收起宣傳頁,他語氣沉緩,表達自己的震撼之情。
“我之前一直以為,這個寧衛民的厲害之處,只在于經商才能,會做生意,但也難免會有商賈之流的市儈。現在才看明白,這家伙比我想象中要厲害的多。他不但會做生意,更有文化,懂歷史。他的學歷雖然不高,但學識和見識恐怕都少有人能及。這樣的人,在商場中怕是很難有對手。”
飲食公司的科員默然點頭,這份人比人的落差,他同樣能感同身受。
帶著這份全新且沉重的認知,兩人抬步踏入張燈結彩的大柵欄西街——舊稱觀音寺街。
很顯然,近日來為慶賀青云閣重張,整條街巷才會掛滿朱紅綢帶,檐角流蘇隨風輕揚。
正當二人邊走駐足觀瞻時,一縷婉轉清亮的京胡西皮流水,又穿透街巷人聲飄入耳中。
“軍爺做事理太差,不該調戲我們好人家。好人家歹人家,不該斜插海棠花。扭扭捏多俊雅,風流就在這朵海棠花…”
是《游龍戲鳳》的經典選段。
唱腔溫潤醇厚,帶著老唱片獨有的沙沙聲,和當下磁帶錄音機的清亮質感截然不同。
“聽見沒有?”藍崢側耳停頓,“從進街口這聲音就沒斷過。”
科員說,“我聽著是那邊傳過來的,總不會是青云閣吧?”
街北,一棟二層青磚門樓突兀聳立,磨磚對縫嚴絲合縫,通體青磚到頂,形制挺拔規整,在一眾平房之間格外搶眼。
果不其然,走近了便能看到拱形石砌券門上方,金底黑字匾額古樸莊重,“青云閣”三字歷歷在目。
這是晚清書法大家何紹基之孫何維樸,宣統元年留存的原版題字,歷經百年風雨,氣韻依舊鋒芒不減。
券門兩側還有嵌黑底鎏金楹聯,字字雋永。
上聯:深巷藏福地一代文豪一代風流流連于此下聯:鬧市尋幽處我輩儒雅后輩英雄往返其間 也是因為他們二人終于循聲走到門樓下方,聲源也就此清晰顯露。
此時此刻,藍崢才愕然發現,一柄藏青防雨遮陽傘下,端坐著一名身著皂白中式短褂、千層底布鞋的中年值守員,身姿端正、神色平和。
若不是桌前立著一塊手寫木牌,旁人只會當他是閑來納涼的老街坊。
木牌墨字清晰——青云閣民俗體驗館,門票三元。
而桌面正中,一臺木質機身、黃銅大喇叭的手搖留聲機靜靜佇立,黑膠唱片勻速轉動,唱針震顫摩擦。
那縷縈繞整條街巷的京劇唱腔,正是從這臺絕跡于九十年代街頭的老物件中流淌而出。
旁邊一只褪色搪瓷茶缸,印著“為人民服務”字樣,新舊器物同置一桌,時代對沖感格外強烈。
對照著宣傳頁上的史料,再看眼前實景,藍崢心底的震撼再次疊加。
這樣的建筑物外,這樣的一個裝白,濃濃的民國風迎面吹來。
恐怕誰從這兒經過都忍不住會心生好奇,想進去瞅瞅。
“現在城里都用雙卡錄音機了,這種老物件居然還能響?”
科員的反應也很驚喜,他同樣忍不住伸手虛指,語氣滿是新奇,“我小時候在祖父家見過,早就絕跡了。”
值守員看見他們走了過來,也聽到了他們的議論,不等他們詢問就主動欠身開口。
“我看兩位對這玩意感興趣?這臺是原裝進口的老式留聲機,我們專門收來翻新調試的,音色最貼近民國原聲。啊對了,里面的老物件更多,有意思的很。您二位要不要買張票進去轉轉?”
“什么叫民俗館?里面都有什么?”藍崢沒有直接應允,帶著行業考察的審慎提問,他想看看對方的服務話術與業態配置。
“其實就是個吃喝玩樂的綜合場所,我們這兒過去可是民國京城四大商場之一,樓內幾乎完全復原了民國時期的風貌。您只要進去轉一圈,那自然就能體驗到民國的享樂方式,知道過去的人是怎么消遣的了。”
科員又問,“你能具體說說嗎?看你們這外門的寬度,可不像是什么大的場所。里面不會很小吧?”
看門的依然不厭其煩,條理清晰應答,“您別看外面門窄,這里進去有好幾層呢,空間可大。一樓是各種京城土特產的商店,有好多您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的有意思的玩意。還有一個復古彈子房,也就是現在說的臺球廳,臺子、球桿都是復刻當年的環境,高雅的很。二樓是玉壺春茶園,每日有定點曲藝專場,京韻大鼓、單弦、快板、相聲全有。三樓普珍園菜館,另外還有一個電影院,每天固定放映老電影和紀錄片。我這么給您說好了,除了您吃喝買東西打臺球需要單獨算錢,里面所有展演、演出、觀影,一票通玩,無二次收費。您說這張門票值不值?”
這話一出,藍崢和科員當即面露詫異,不禁再度反問拉扯。
“全部免費?不可能吧!現在街頭錄像廳看一場盜版港片都要四五塊錢,你們門票三塊,還包曲藝、老電影、整棟樓的參觀?那你們靠什么回本?”
這是體制內人的本能質疑——成本、收益、盈虧,早已刻進他的思維里。
值守員卻不慌不忙,笑著回應,話語里藏著寧衛民吩咐下來的經營內核。
“您問到點子上了。我們老板的意思。青云閣現在最需要的恢復舊日名聲,不是想辦法賺大錢。收入只要能覆蓋場地清潔、設備養護的基礎成本就好了。文化展演也是用來養人氣、傳歷史的,想的是給喜歡曲藝的朋友找個能盡興的地方,也讓現在不大吃香的還在從事傳統曲藝行當的人,多個賺外快的機會。我們最大的愿望,是希望讓現在的京城年輕人,還有來到京城的各方游客,都能真切體會到當年的京城是個什么樣子的,青云閣才算重新立了起來,活在了當下。”
這句樸素的話,精準戳中了國營文旅項目最欠缺的思維。
藍崢心頭一動,居然有點被感動了。
不過他還是盡量克制著自己,又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宣傳頁。“那我這張鴻興樓拿到的彩頁,上面印著的優惠券,這里能用嗎?頁面標注抵扣兩元。”
“當然沒問題。”值守員立刻點頭,算賬清晰直白,“門票市價三元,憑券抵扣兩元,您二位把彩頁給我,一人只需付一元即可進場。”
“一塊錢?”藍崢和科員都愣住了,“你們這怕是真的要虧本吧?”
“薄利引流,盈虧在全盤統籌,不在單張門票。”看門的一語帶過,點到為止。
性價比遠超預期,更重要的是這份經營邏輯勾起了藍崢強烈的探究欲。
他不再猶豫,果斷掏錢購票。
而就在兩人登記核驗的間隙,兩名早已經站在他們身后多時,背著帆布包、操著口音的外地游客,也忍不住湊了過來。
“我們也想進去,多少錢?”
“三塊一張,您二位六塊。”
其中一人瞥見藍崢遞出的優惠券,立刻壓低聲音抱怨,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失衡與拉扯。
“我說你們這不對吧。都是拿著這宣傳單找來的,怎么人家有優惠券,我們這上面就沒有?你們這發的宣傳頁還不一樣?是不是本地人專屬福利,故意區別對待外地游客?”
同伴也跟著附和,有點不高興了。“就是啊?怎么不一樣呢?要是讓我們每個人,多花兩塊錢,我們沒必要進去了。”
現場氣氛瞬間微妙,游客的猜忌、糾結形成了無形的拉扯,頓時把看門的逼在了角落。
藍崢也順勢停下動作,想看看對方如何化解這種消費心理矛盾。
而看門沒有急于辯解,也沒有敷衍搪塞,笑著上前拆解閉環邏輯,精準撫平游客的抵觸情緒。
“二位,千萬別誤會,不存在地域區別對待。你們那手里的宣傳頁是大街上發的,可人家這優惠券不是平白拿到的。”
他耐心解釋,“這券我們放在鴻興樓,是給就餐客人的福利。人家吃了飯,才有這個宣傳頁。反過來,我們青云閣也有鴻興樓和勸業場專屬優惠券,回頭也能給您補上。您要按原價三元進場,待會兒逛完出門拿上,晚上您拿著優惠券去鴻興樓用餐,或者去逛勸業場,照樣一人抵扣兩塊。這您還算吃虧嗎?里外里,背著抱著一邊沉啊。”
簡單幾句話,瞬間消解了游客心中的猜忌與不甘。
兩名外地游客恍然大悟,臉上的糾結一掃而空,當即爽快購票入場。
而一旁的藍崢,徹底被這套設計折服,眼底閃過深深的訝異。
他此刻才完全理清寧衛民的頂層布局。
鴻興樓主打味覺與人情,青云閣主打文藝與時光,未來的勸業場主打潮流與零售,三大業態獨立定位、互不重疊,再靠通用優惠券搭建人流紐帶。
吃飯的客人導流看文化展演,看展的客人導流就餐消費,客流內部循環、相互賦能,牢牢鎖死整個前門商圈的流量底盤。
不靠門票暴利,不靠酒水溢價,不靠信息差宰客,靠的是體系化、閉環化的全局思維。
“高明,實在通透。”藍崢低聲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