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百頁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江惠剛剛送走一位難纏的貸款客戶,指尖還殘留著公章的冰涼,桌上的電話就又響了起來,是信用社外面營業大廳營業員的聲音。
“江主任,有兩個大華陶瓷廠的人想要見你,說和您有約在先。”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應了聲,“知道了,讓他們進來吧。”
掛了電話后,她這才有機會打開保溫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菊花茶,潤了潤嗓子。作為信貸部主任,江惠手里攥著的是真金白銀的審批權,每天要核對成堆的材料,應付形形色色的客戶。
既要守住風險底線,又要完成業務指標,神經時刻繃得緊緊的。尤其是最近,總行在查違規放貸,她更是半點不敢馬虎,連口氣都不敢松。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終于應付完今天約見的所有客戶。
江惠再抬手看了眼手表,時間也快到下午四點,該去幼兒園接女兒了。她嘆了口氣,把沒審核完的材料塞進公文包,跟同事交代了兩句,便急匆匆地往樓下趕。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又略顯沉重的聲響,像是在催促著她,永遠不能停下腳步。
幼兒園門口早已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江惠一眼就看到了女兒小諾。
小姑娘的同班同學已經差不多都走了,只剩下她和其他兩三個孩子,在老師的看護下,正扒著圍欄張望,顯得有點悶悶不樂。
看到她來,眼睛才一下子亮了,跟老師道別后,立刻蹦蹦跳跳地跑過來。
“媽媽!”
江惠彎腰把女兒抱起來,摸到孩子后背汗濕的衣服,心里又添了幾分愧疚。
早上走得急,沒來得及給孩子換件薄點的外套。
“今天在幼兒園乖不乖?有沒有好好吃飯?”
江惠一邊問,一邊幫女兒理了理頭發。
小諾摟著她的脖子,小聲說,“乖,老師還表揚我了。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呀?我也想讓爸爸帶我去京城游樂園。我們班的好些同學都和爸爸媽媽一起去過了,就我還沒去過呢。”
提到年京,江惠的臉色沉了沉,嘴里雖然敷衍著孩子,“爸爸忙,等他出差回來了,爸爸媽媽一定帶你去”,心里卻泛起一陣煩躁。
敢情自從江浩把年京拐帶去了海南,倆人已經一年多沒著家了,連春節都沒回來。
這段時間里,照顧家庭和探望雙方父母的擔子就全落在了江惠身上。
她現在除了上班,是又當爹又當媽,得獨立照顧女兒,而且每周末還得換著跑雙方父母家,去替年京和江浩兩人盡孝。
那叫一個分身乏術,責任重大,苦不堪言,精疲力盡。
而且每次去兩邊的父母那里,兩家的老人都會追問年京和江浩在海南那邊的消息。
她只能硬著頭皮,違心編瞎話,說他們在外面做生意順利,讓雙方老人放心。
說實話,想到這些,她心里那叫一個委屈,可真是把自己丈夫和自己的哥哥都恨到骨子里去了。
對這兩個一心發財,卻不負責任的男人,她都不知道自己再見到,會不會咬他們幾口。
回到家,江惠先給女兒洗了手,拿出冰箱里的食材,快速炒了兩個菜,陪女兒吃完晚飯,又輔導她寫了會兒幼兒園的作業。
等把小諾哄睡,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直到這時,她才終于能歇口氣。
走到衛生間,對著鏡子卸了妝。
她看到鏡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經有了淡淡的細紋,臉色有些蒼白,眼下的烏青像是揮之不去的陰影。
她才三十出頭的年紀,卻覺得自己老了好幾歲。
江惠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心里滿是疲憊。
工作的壓力、照顧女兒的辛勞、照顧父母的牽掛,像三座大山一樣壓在她身上,讓她喘不過氣。
疲憊之余,更多的是她對現在這種處境的復雜情緒和反思。
說氣當然是氣不打一處來的,她一個女人獨自苦苦支撐,兼顧事業和家庭,談何容易?
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著她,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就不是人受的。
可氣過之后,她心里又有幾分釋然。
因為她早就想通了,自己的男人靠不住,頂門立戶根本指望不上。
年京本性就是個市儈又缺少責任心的人,當初她看上年京也只不過圖他溫柔小意,容貌好,脾氣好而已。
而且以前年京在她家沒地位,受夠了歧視,還忍受了她曾經的出軌。
現在好不容易抓住了下海經商的發達機會,自然要拼命彌補他自己。
說到底,現在這一切,說是報應也好,說是自作自受也好,都是她欠他的。
江惠靠在衛生間的墻壁上,閉上眼,心里滿是悔悟。
當初自己真是利益熏心,為了錢做了許多不該干的事兒。
就連愛情也是盲目的,選伴侶全憑著性子來,根本沒明白家庭的意義和重要性。
如今想來,那些所謂的利益和虛榮,都抵不過一個平和安穩的普通生活。
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就算想求個安穩,也不可得了。
以后,女兒恐怕還是得靠自己。
她現在唯一的奢望,就是年京和江浩能早點平安回來,把他們從信用社貸的款還上,千萬別惹出什么亂子。
要是他們在海南出了岔子,或者是他們從自己手里拿走的貸款還不上,他們三個人都會前途盡毀,甚至是鋃鐺入獄。
那女兒怎么辦?父母怎么辦?
一想到這些,江惠就渾身發冷。
正唉聲嘆氣地想著,客廳里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江惠心里一跳,快步走過去接起電話,聽筒里傳來的,竟然是年京的聲音。
她心里瞬間涌上一股期待,以為年京會問問她和女兒的情況,問問父母的身體。
可沒想到,有關家里的情況,年京居然沒問一句,反而開口就是要錢。
“江惠,我們現在住在三亞的椰島賓館,你趕緊給我想辦法匯點錢過來,最少十萬,最好二十萬。我跟你哥要在海南干個大買賣,我們要買下上百畝地。不過,簽了合同之后,我們就沒生活費和公關費了,這邊人生地不熟的,信貸也太難辦。我們現在只能指望你了。”
江惠的期待瞬間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牢騷和怨氣。
“年京!你瘋了嗎?上百畝地!你們考慮清楚了嘛!炒地皮風險多大你不知道?當初你們不告而別就夠過分了,現在還想搞這么大的動靜!你們就不怕出了岔子,血本無歸?我告訴你,這事兒我不同意!你們都趕緊給我回來。”
“你這人怎么這樣!別跟個家庭婦女似的,胡攪蠻纏好不好!”
年京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還透著幾分興奮,“我跟江浩可不打沒把握之仗。不瞞你說,我們來海南之后,在海口已經干過兩筆地皮買賣了,賺了幾十萬呢。要不然我們哪兒有這樣的實力吃下上百畝的地。至于為什么要買下來這塊地?是因為我們從土地局內部打聽到一個重大的消息,有人要在這邊投資一個國際度假村,這可是投資上億的項目。而且更讓你想不到的是投資這個度假村的人,居然是寧衛民。怎么樣,嚇沒嚇一跳?你想想,那小子做生意還沒虧過,他看上的地塊還能差嘛。我們這次也打算沾他的光了,就買在他規劃范圍附近,肯定能大賺一筆!啊,對了,除了錢的事兒,你也幫我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跟那個寧衛民多打聽點內幕消息,這對我們太重要了。你跟他不是還能說得上話嘛,我們現在需要…”
江惠聽著年京越來越變味的話,對他的執迷不悟和厚顏無恥,心里又氣又累。
她也懶得再跟他爭辯,就想掛了電話。
正好這時,臥室里傳來了女兒的哭聲,大概是被他們的談話聲吵醒了。
于是有了托詞,江惠趁機說,“別跟我說這些了,都吵到孩子睡覺了。就先這樣吧,我得去哄小諾了,有事明天再說,先掛了。”
說完,不等年京回應,就匆匆掛斷了長途電話。
放下電話,江惠走到臥室,把哭唧唧的女兒抱在懷里,輕輕拍著她的后背。
小諾的哭聲漸漸小了,可江惠的心里,卻亂得像一團麻。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她看著懷里熟睡的女兒,只覺得自己終身所托非人,前路一片迷茫。
這迷茫像化不開的濃霧,纏得她一夜難安,連帶著后半夜都頻頻驚醒,沒睡踏實。
結果天剛蒙蒙亮,江惠就熬紅了眼起身。
然而更讓她崩潰的是,孩子居然也病了,江惠發現小諾的額頭燙得嚇人——女兒昨晚竟然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迷迷糊糊連眼睛都睜不開。
她的心瞬間揪緊,半點不敢耽擱,立刻向信用社請了假,胡亂洗漱一番,趕緊收拾好東西,就獨自抱著孩子趕往京城兒童醫院。
初春的京城兒童醫院,空氣里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消毒水味,混雜著此起彼伏的孩子哭鬧聲和家長的焦灼安撫,鬧得人心里發慌。
江惠此刻正深陷這團混亂里,狼狽不堪。
掛號、分診、抽血、排隊候診,一路抱著孩子折騰下來,她早已滿頭大汗,貼身的襯衫都被浸濕了,黏在背上又涼又難受。
尤其懷里抱著三十多斤的女兒,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來,手里還得拎著病歷本、溫水壺、厚外套和備用尿不濕,整個人像個被塞滿東西的布袋子,連彎腰都費勁。
好不容易挪到診室門口,腳下被臺階絆了一下,手里的東西“嘩啦”一聲全散在地上。溫水壺滾出去老遠,病歷本摔開,里面的檢查單飄得到處都是。
江惠心里一緊,急得眼圈發紅,想去撿東西。
可懷里的小諾正哼哼唧唧地往她懷里縮,嘴里還含糊地喊著“媽媽”,她根本沒法騰出手去撿,只能僵在原地。
想要去求別人幫忙,又不知該怎樣開口,一時間又急又無助,眼眶瞬間就紅了。
結果就在這時,居然有人主動來幫忙了。
一個男人如同救世主一樣橫空出世,不但幫她撿起了落地的病歷本,又彎腰撿起散落的檢查單。
那人隨后快步追上滾遠的溫水壺,擦了擦壺身的灰塵,才一并遞到她面前。
“拿著,別著急,你東西都在這兒了。”
聲音沉穩醇厚,帶著幾分熟悉的暖意,像一縷暖陽,瞬間穿透了周遭的嘈雜與慌亂。江惠愣了一下,抬頭望去,瞬間有些恍惚。
眼前的男人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絨風衣,襯得身形挺拔,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面容俊朗,眼神溫和,卻難掩久居上位的從容與氣場。
但更讓人驚訝的是,這個人,這張臉,對于江惠更是無比的熟悉。
看清對方的同時,江惠的心跳都莫名漏了一拍,連呼吸都滯了半秒。
怎么這么巧!居然幫她的人,就是寧衛民。
尤其想到昨天晚上年京在電話里對她說過的話,就更是讓她感覺到了如夢似幻的不真實。
“寧…寧總?”
江惠接過東西,指尖微微發顫,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格外窘迫于自己此刻蓬頭垢面、滿身狼狽的模樣。
不用照鏡子,她也想象得出自己的模樣,頭發散亂,襯衫浸濕,眼底還帶著熬夜的烏青,和他的精致體面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讓她感到尷尬無比。
寧衛民認出了她,同樣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但很快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真巧啊,咱們居然在這兒見面了。這是你的女兒?”
寧衛民目光在江惠泛紅的眼眶和懷里昏昏欲睡的小諾臉上依次停留,語氣里的關切又濃了幾分。
“孩子這是發燒了?看這小臉紅的,這小家伙折騰壞你了吧?”
他的目光太過專注,讓江惠的心跳又亂了幾分,連忙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嗯,昨晚突然燒起來的,一直沒退。”
江惠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干澀,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你。你怎么會…”
“我也是帶孩子來看病的,而且也巧了,我和你一樣,也是閨女。”
寧衛民主動解釋道,而這時江惠才注意到,不遠處湊過來了一個小女孩,膚色白皙,睫毛纖長,像是個精心雕琢的洋娃娃。
那孩子大概三四歲,衣著非常精致,模樣也漂亮,眼睛清澈黑亮,正好奇的看著她,一雙白嫩嫩的小手則抓住了寧衛民的手。
不愧是寧衛民和大明星的孩子,父母都漂亮,孩子也好看。
對寧衛民個人生活有著一定了解的江惠的心里在贊賞的同時,也不僅頓時涌現出好奇來。
以寧衛民如今的身份地位,身邊定然不缺人幫忙,怎么會親自來帶孩子看病?
“你…是親自帶孩子來看病?孩子媽媽呢?”
話一出口,她才覺得有些唐突。
如今對方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尤其這話有打探隱私之嫌,便連忙補充道,“對不起,我不該問的,我沒別的意思。”
寧衛民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柔和,朝自己的女兒看了一眼,輕聲道。
“這有什么,咱們也算老朋友了,沒這么多避諱。孩子媽媽在滬海呢,受滬海譯制片廠的邀請和一些老朋友談談相互合作的事兒,大概得半個多月才回來。沒想到孩子就這段時間嗓子開始疼了,還有點低燒,我再忙也得親自過來才放心。”
說話間,一個身穿西裝的年輕人拿著病例和單據走了過來,見寧衛民正和人說話,就等候在了一邊。
寧衛民又抬了抬下巴,給江惠介紹,“這是我的司機小張,跟著只是搭把手,孩子看病這種事,還是當爹媽的自己在孩子身邊才踏實。”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江惠緊繃的神經,竟莫名松弛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