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靜怡的氣氛在包廂里漫延了足有半分鐘。
垂著眼,眸色沉沉的池井,心里的天枰已經開始傾斜。
僅僅園區改造工程,就能拿到五十億日元的利潤,兩年的工期,零匯兌風險,還有后續很可能興建的樂園酒店工程,高檔住宅小區的開發,以及更多的政府優質項目資源…
這些數字就像磁石一樣吸著他的注意力,讓他心臟不受控制地輕輕擂動。
他在建筑行業浸淫了快二十年了,太清楚一筆二百億日元的工程意味著什么。
這不僅是白花花的銀子,更是熊谷組在華夏內地打響名號,徹底在這個東方大國鋪開建筑主業的絕佳契機。
真要是能夠承接這樣的工程,其實遠比守著一個京城游樂園,慢慢賺取運營利潤,強上百倍。
雖然說池井充分看好東方大國的市場,看好十億人口托舉起的娛樂市場,相信大眾娛樂業在華夏一定是個大有可為,孕育著無限可能的行業。
但畢竟探索一個新的領域需要時間,更需要冒一定的經營風險,付出一定試錯成本。
而且很可能做出這個決策風險是由他來冒,責任他來承擔,但他從中所獲取的利益有限,真正的收獲期反而是他的繼任者享受到的。
那豈不是白白替別人做了嫁衣?
這對他的個人利益來說,其實是一個不能忽視的弊病…
所以動心了,池井是真的動心了。
可商場沉浮多年的警惕性,又讓他不敢輕易點頭。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寧衛民拋出的這塊蛋糕太大,太誘人,反而透著幾分不真實。
就在他心思百轉千回之際,身旁的黃赫也按捺不住,悄悄往前湊了湊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日語低聲提醒。
“總經理,您可要慎重啊。光游樂園改建二百億日元的投入,這可不是小數目。后續還要建酒店和商業住宅,那得多少錢?這口氣也太大了。您想想,他可是華夏人啊,又是這么年輕,就算在日本有點產業,哪來這么多錢砸進去?即便有這么多錢,他憑什么有把握做出這樣的決策。我們對運營游樂園都欠缺經驗,他當然更加欠缺。他就不擔心虧損嗎?如此巨量的投入怎么才能賺回來?所以依我看,他就是畫個大餅的騙子,想誆我們讓出股權。到時候他說話不算,我們可就沒辦法了,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池井心頭的那點熱意上。
他眉頭微蹙,抬眼看向寧衛民,目光里的審視又添了幾分銳利。
黃赫的話,恰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疑慮。
是啊,寧衛民說得天花亂墜,可這么龐大的資金投入,他真的能拿出來嗎 別說一個白手起家的年輕人,就算是日本有財團背景的老牌企業,要投資這么大的工程,都得掂量掂量。
更別提寧衛民還要整合水族館,開辦樂園酒店,開發住宅小區。
這背后需要的海量資金簡直難以想象,恐怕最終會多達四五百億日元。
他就不怕萬一決策有誤,產生巨量的虧損嗎?
說實話,現在的京城游樂園的運營情況已經很好了。然而客流是有天花板的,客流高峰隨著開業年份也會逐漸下降。
京城游樂園即使游客能再增加一倍,始終保持如此興旺,也不過年入十億日元。
難道他甘心二三十年才回本?這的確不合情理啊。
池井緩緩坐直身體,語氣里多了幾分試探。
“寧先生的提議,聽起來確實誘人。但恕我直言,這么巨大的投入,需要極大的魄力和海量資金。我很好奇,你打算從哪里籌措這筆資金?畢竟,空口白話誰都會說,可真金白銀的投入,才是最實在的。何況賠本的買賣沒人愿意做。以我對京城游樂園的了解,客流量最多再增加一倍,市場的潛力就到頭了。你的投資明顯是要承擔巨大的投資風險啊?萬一產生巨大虧損你到時候又該怎么辦?如果你因此破產了,我又去找誰索要工程款?”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寧衛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追問。
“我需要一個切實的答案,以及能夠讓我相信你的保證。否則,這個合作的前提,根本就不成立。你總不能讓我們熊谷組,陪著你一起畫餅吧?”
這話問得直接,也問得尖銳。
黃赫坐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氣,看向寧衛民的眼神里,又帶上了幾分得逞的竊喜。
他篤定寧衛民拿不出切實的資金證明,只要對方答不上來,這場談判,也就到此結束了。
包廂里的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寧衛民的身上。
不過寧衛民卻仿佛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似的。臉上不見半分慌亂,反而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我相信今天見面之前,池井總經理對我的情況已經做過一些相應的調查。不過,貴方所掌握的資料明顯不夠充分啊。否則是不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的。我還是這么說好了,我在日本有大量的資金,都是僥幸從日本的股市和樓市賺到的。如果我愿意,根本無需貸款,僅靠自有資金就能足夠完成我所有的投資計劃。就比如1985年,我曾經用八億日元在銀座買下了一千多平米的不動產用于開辦餐廳和用于職工宿舍。在去年的年初,這些不動產我是按照市價五千萬日元一坪的價格賣掉的。光這筆投資,我就大致收獲了二百億日元,現在這筆錢就躺在東京住友銀行里。如果不相信的話,我可以給貴方一個授權,一個賬戶,你們大可以通過住友銀行總部,對這筆資金進行查證。”
“二百億日元…還是完全的自有資金?”
池井瞳孔驟然緊縮,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怎么也沒想到,寧衛民竟有如此雄厚的資本,而且還是靠薅日本人的羊毛所得。
一旁的黃赫更是驚得張大了嘴巴,先前的竊喜瞬間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原本以為寧衛民只是個靠妻子上位、有點小聰明的投機者,卻沒料到對方竟是實打實的資本大亨。
他自己那點引以為傲的優越感,瞬間被擊得粉碎。
還沒等兩人從資金的震撼中緩過神來,寧衛民的話音又繼續傳來,字字句句都戳中他們經營理念的短板。
“至于池井總經理會認為我的這筆投資存在重大的風險,我也并不認同。有一點,還請不要忽視掉。那就是在如何經營京城游樂園這件事上,我們從理念上就有本質的不同。池井總經理,不怕你不愛聽,貴方的經營方式在我看來,實在太保守了。你們對于游樂園的游客來源,肯定只是按照京城本地來考量的。你們所在乎的利潤方向,也只是游樂園的門票和商亭里販賣的一些飲料和零食而已。這怎么能行呢?按照這種方式,當然會虧損。”
“而我想要達成的目標,是把華夏全國的游客都吸引到京城游樂園來。賺錢的方式也不僅著眼于門票和飲料零食,我會通過多元化的餐飲服務、酒店住宿、豐富的周邊產品售賣,以及高端住宅小區的開發,這些額外的手段來獲取充足利潤。具體的經營模式,其實你們只要看看東京迪士尼樂園就應該清楚了。身為一個日本人,池井先生想必也陪伴家人一起去過那里度假吧?”
這番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熊谷組經營思路的狹隘。
池井的臉頰微微發燙,心底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自愧不如。
他確實去過東京迪士尼,也驚嘆于那里的熱鬧與盈利能力,可他從未想過,要將這種“全球引流多元盈利”的模式復制到京城游樂園。他的目光始終局限在京城本地,局限在“門票小零食”的淺層次盈利上,與寧衛民的格局相比,簡直天差地別。
黃赫更是羞愧得低下了頭,先前對寧衛民的輕視,此刻都變成了對自己淺薄的嘲諷——他自詡懂飲食、懂商業,卻連這樣基礎的經營格局都沒有。
可還沒等這份自愧蔓延多久,寧衛民最后那句話,瞬間點燃了池井和黃赫的羞惱。
“說到這里,我真的得感謝貴國。因為我在日本不但賺到了足夠開拓我國內事業的資金,也通過東京迪士尼樂園看到了一個近似于完美的可以效仿的商業樣板。”
“你!”
池井猛地抬起頭,臉色漲得通紅。
他身為一個日本人,卻被一個華夏人告知,對方是靠他們國家的資源賺到錢、學到商業模式,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惜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根本無從反駁。
因為寧衛民說的是事實,他靠日本的經濟泡沫來獲利,靠東京迪士尼找靈感,每一句都是基于事實,完全無法反駁。為此,池井哪怕憋得胸口發悶,卻只能硬生生忍住。
沉默了足足十幾秒,池井才強行壓下心頭的羞惱,重新穩住神色。
他知道此刻發怒毫無意義,只會顯得自己格局更小。
但他依舊不愿輕易妥協,至少不可能在口頭上這么輕易的服氣和認輸。
“寧先生的資本實力和經營格局,確實超出我的預期。但你不要把效仿東京迪士尼想得過于簡單。東京迪士尼的成功,不僅在于模式先進,更在于背后成熟的運營體系、精細化的管理能力,以及日本完善的旅游配套設施。華夏的市場環境、消費習慣、消費水平、基礎設施與日本截然不同,你盲目照搬模式,很可能會水土不服。別的不說,你們就連旋轉木馬,云霄飛車,這類常見的大型電動設施的生產條件和維修人材都不具備,都得需要我們日本企業來幫忙。那你想要效仿東京迪士尼的水準豈不是不切實際?要知道,東京迪士尼的大型游樂設施可是全球頂級的,運用的現代化技術復雜程度,連許多專研游樂設施的日本企業都達不到。東京游樂園的建造費用可是高達兩千億日元呢。你怎么可能輕易復制?即便能夠復制,可購買進口這些高端游樂設施維和日常維護的運營成本又得多少?”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更何況,東京迪士尼真正的魅力,并不只有高端的游樂設施,更重要的其實在于美國迪士尼公司成立至今,所創造的無數深入人心的動畫形象。游客們都是為了白雪公主、灰姑娘、匹諾曹、米老鼠和米妮才會流連忘返的,世界各地的游客也是因此才會興致滿滿,不惜遠途前去體驗的。全世界也只有迪士尼公司才能做到這一點,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所以恕我直言,寧先生你的計劃看起來雖然很了不起,但實際上卻不切實際。許多事情,不僅僅是資金就能解決的。”
池井這番話擲地有聲,句句都戳在寧衛民計劃的“軟肋”上。
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腰板,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篤定,這些現實層面的鴻溝,足以讓寧衛民的“宏偉藍圖”支離破碎。
黃赫也跟著松了口氣,“好心好意”的也來提醒。“池井總經理說得沒錯!寧先生,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游樂設施的技術壁壘、動畫形象的文化魅力,哪一樣是靠錢就能馬上砸出來的?”
兩人都以為,寧衛民會被問得啞口無言,至少會露出幾分信心崩壞的慌亂。
可惜他們再度失望了,寧衛民居然仍舊不為所動,甚至還輕松的笑了笑,很是贊成他們的言論。
“你們的說的都對。華夏的工業制造業水平、技術儲備,確實和日本存在絕大差距。大型高端電動游樂設施的生產、維護,我們目前的確比不上貴國企業。而且,東京迪士尼的成功,動畫角色和童話故事的文化魅力確實是核心。白雪公主、米老鼠這些形象,已經風靡全球數十年,深入人心。這些客觀現實,我都承認。”
寧衛民的聲音溫和卻篤定,但他這話坦誠得過分,反倒讓池井和黃赫心里沒了底。兩人都怔怔地看著他,不明白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就在池井蹙眉思忖之際,寧衛民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抹精光,語氣里的自信幾乎要溢出來。
“但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在游樂設施的先進性和刺激程度上與東京迪士尼比肩。我只需要現在這些已經興建好的電動游樂設施,基本上就已經夠了。我要做的,是用文化演出和造景體驗項目,來彌補游樂設施的不足。揚長避短,才是做生意的精髓,不是嗎?”
“揚長避短?”
池井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眉頭皺得更緊。
“文化演出和造景體驗?”黃赫卻嗤笑一聲,忍不住插嘴,“寧先生,你不會以為請幾個戲班子唱唱戲,弄來一些稀奇古怪的道具,就能比得上迪士尼的動畫魅力吧?這也太異想天開了!”
寧衛民沒理會黃赫的嘲諷,目光依舊落在池井身上。
“池井總經理應該知道,電動游樂設施吸引的客層其實很有限。大多是年輕的孩子、追求刺激的年輕人。可一家真正能做到‘合家歡’的主題樂園,絕不能只靠這些。老人、父母、孩子,都能找到樂趣,才能真正打破客流的天花板。”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文化演出和造景體驗恰恰能做到這一點。一臺精彩的神話舞臺劇,老人愛看傳統故事,孩子愛看神仙斗法,父母能陪孩子感受傳統文化魅力。再借助特殊舞臺設施和技巧,做到刺激有趣又兼具藝術格調。逼真的造景也會引人向往,挑起要拍照留影和演員互動的興趣。難道這樣的吸引力,不比單一的云霄飛車更持久?”
這話讓池井的瞳孔微微一縮,心底竟泛起一絲認同。
他去過的游樂園不少,確實大多是年輕人的天下,除了東京迪士尼樂園,鮮少有一家能真正做到“全家同樂”。
而且就他個人的體驗來說,也的確認為在東京迪士尼樂園觀賞各種演出,比去參與電動游樂設施更讓人愉悅和放松。
自己的妻兒,對于能和迪士尼的動畫人物合影,比參與什么刺激項目都更感興趣,哪怕排隊一個小時也樂此不疲。
黃赫畢竟是個港城人,大概還沒去過東京迪士尼樂園,剛才才會說那樣無知的言論。
這不免讓他頗為嫌棄的看了這個今天屢屢插口的副手一眼。
可還沒等他細想,寧衛民拋出的下一個消息,直接讓他驚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