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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零五章 魚翅

熊貓書庫    國潮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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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人幾乎都是善于權衡利弊的人。

  所以盡管寧衛民的邀請來得蹊蹺,用心值得警惕。

  但礙于電通公司吉田總經理的面子,又有對方鄭重的提醒在后,池井總經理還是答應下來,決定去赴約和寧衛民見上一面。

  不過,他也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給出的回復是要將時間延后幾天,地點可以不變。

  這一是因為勝勢之下,他要掌握更多的主動權。

  時間的流逝本身就是一種壓迫,不能對方想見面,就見面。

  他把談不談無所謂的姿態擺出來,就可以一點點消磨對方的底線。

  通常談判這類事情,較量通常都在談判人坐到桌面之前,就已經進行得七七八八了。

  二來,他不能打無準備之仗,既然已經從吉田的口中得知寧衛民不能等閑看待,那他就必須要去搜集情報,做到知己知彼才行。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皮爾卡頓大廈A座二樓的中餐廳御珍閣。

  這一天中午十一點二十分,池井帶著港方經理黃赫,還有自己的秘書,一起前來赴約。

  他們剛一來到餐廳的區域,就被門口的領位員領到了一間古香古色的包廂里。

  包廂內的環境令人意外的安靜。

  紅木桌椅擦拭得锃亮,墻上掛著水墨山水畫,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與樓外車水馬龍的喧囂隔絕成兩個世界,實在是個適合雙方進行私密談話的好地方。

  不過更加令人意外的是,包廂里,請客的主人不但早就到了,而且竟是獨自一人坐在那里,身邊連個隨從都沒有。

  居然就他一個人?

  是托大,還是為了麻痹他們?

  池井幾個人都不由得微微發楞,可容不得他們多想,寧衛民已經緩緩起身。

  他年輕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目光精準地落在池井身上,一下子就辨認出了池井的身份。

  隨即他主動伸出手,還特意按照日本人的禮節微微欠身,從容自我介紹。

  “池井總經理,久仰大名。我是寧衛民。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他的日語流暢標準,不帶半分生澀,語氣平和,既沒有刻意討好的謙卑,也沒有盛氣凌人的傲慢。

  這種與他年紀完全不相符的沉穩風度,讓池井初眼底閃過更多的訝異。

  “寧先生,幸會。”

  他不動聲色地伸出手,與寧衛民輕輕握了一下,指尖在觸碰的瞬間便迅速收回,禮數周全,卻又刻意保持著距離。

  坦白說,寧衛民如此的好樣貌,還如此有風度,是他沒想到的,和他預想中一個蠻橫野蠻人的形象截然相反。

  尤其這頓飯局的格調看上去非常樸素,沒見桌上堆滿了大魚大肉,這點也符合他的心意。

  池井在華夏工作幾年了,很了解華夏人請客講究奢華的習慣。

  無論什么人,仿佛一上了飯桌就成了酒鬼和餓鬼,不把自己吃撐喝趴下就不夠盡興似的。

  殊不知,此舉反而會讓客人看低了主人的格調,。

  很少有人懂得,商業宴請的重點原本就不在于吃飯,而在于飯局里要談什么事。

  從這個角度來說,池井對于寧衛民初次見面的印象相當不錯。

  不過,跟在他身后的黃赫,心里的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首先,黃赫是身負池井交代的“搜集細節”的命令前來的。

  他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寧衛民,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犬,不肯放過對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在他看來,寧衛民實在年輕得過分,氣質又這般溫潤儒雅,實在難以將眼前的人與“娶了松本慶子”“在日本坐擁龐大產業”的傳奇形象聯系起來,更不像個能撼動熊谷組布局的厲害對手。

  他忍不住暗自揣測,對方能有今天的局面,大概全是仰仗明星妻子的助力吧。

  說到底,不過是個吃軟飯的家伙。

  其次,黃赫對自己的地位也有點缺乏清醒的認知。

  他總覺得自己是池井面前的紅人,作為熊谷組港方經理的身份地位遠非普通職員可比。

  尤其是在大陸內地,他不自覺的感到一種優越感,覺得自己就應該凌駕于所有的內地人之上。

  此刻見寧衛民只和池井寒暄,他便挺直了腰板,微微昂著頭,等著寧衛民轉過身來對自己伸出手客套一番。

  然而,他卻錯誤的估計了自己的價值,寧衛民居然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僅僅在對池井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后,寧衛民便不再理會旁人,自己也順勢重新坐下。

  同時抬手示意身旁候著的服務員,語氣淡然地吩咐。

  “可以上菜了。”

  服務員應了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整個過程里,對方就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分給黃赫。

  這樣的舉動,對于隨行的秘書小姐而言或許算不得什么。

  女秘書本就習慣了謹守本分、緘默隨行的陪襯角色。

  但對于心高氣傲的黃赫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赤裸裸的奇恥大辱。

  對方明顯是沒把他放在眼里!

  這般不留情面的冷遇,他在大陸內地闖蕩這么久,還是頭一次遇到。

  為此,在他不得不自己拉開座椅坐下的同時,一股無名火瞬間從他心底躥起,燒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但可惜完全沒有人在意他,他就像個透明人一樣。

  池井和寧衛民還在互相打量對方,包廂內暫時陷入沉默,氣氛很微妙。

  誰也沒有主動開口,都在等對方先亮出底牌——談判的主動權,誰都想牢牢握在手里。

  于是礙于東道主的身份,最終還是寧衛民開口了。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不會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同樣會從雞零狗碎瑣事談起。

  這樣含蓄的談話技巧在商業場合很重要,是有必要的。

  既顯得他不是那種急功近利的商人,同時也會顯得他沒有把談判的對手看得那么重,能夠潛移默化的加重自己的氣勢。

  “池井總經理,您在華夏工作也有不短時間了,不知您對于這里中餐的感覺怎么樣?”

  寧衛民的語氣閑適得像是老友閑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池井聞言,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中餐的確博大精深,和我在本國吃過的中華料理差距不小,好像有數不勝數的菜式,什么山珍海味都有。不過恕我直言,只是有時候,我會覺得部分菜式烹飪手段過于繁復,少了些飲食本味。”

  他這番話說的完全就是場面話,大概已經無數次應付過京城的干部和商人了,既不落對方面子,不肯折了本國的威風,其實等于沒說。

  但寧衛民卻并不在意,他要的只是挑起這個話題,便于接下來借題發揮而已。

  “那您今天一定要好好嘗嘗這家餐廳的菜式。實不相瞞,這家店也是我開的,主打的是宮廷料理,和我在東京銀座開辦的中餐廳有一些菜式是一樣的,在東京很受日本客人喜歡呢,還希望一會兒您能給個中肯的評價…”

  然而就在他正要繼續介紹下去的時候,一旁的黃赫卻按捺不住了。

  這個家伙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先前被無視的屈辱感還沒散去,此刻見兩人聊起中餐,頓時覺得逮著了機會。

  他自詡港城的餐飲業繁榮遠勝于大陸內地,天上飛的,地下跑的,自己都吃過。

  面對要介紹中餐的寧衛民,這正是他找回面子、彰顯存在感的好時機。

  所以瞅準了時機,黃赫便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插話,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倨傲。

  “寧先生,作為一個港城人,我自認對于中餐還是有些發言權的。其實什么宮廷菜啊,都只是噱頭而已。說到底,不還是要在山珍海味上見功夫?”

  他說著,故意抬了抬下巴,眼神掃過寧衛民,明顯在炫耀自己的見識。

  “我吃過的魚翅宴不少,粵式的濃湯魚翅,閩菜的佛跳墻,那才叫一絕。尤其是魚翅撈飯,在港城那可是身份的象征!”

  這話一出,黃赫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語速都快了幾分,“魚翅撈飯這東西,講究的是翅針夠粗、夠密,湯底得熬足十二個時辰,用老雞、老鴨、鮑魚、瑤柱吊出來的湯頭,濃得能掛住碗壁,再把煨得軟糯的魚翅和香糯的米飯拌勻,每一粒米都吸飽了湯汁,入口鮮醇厚重,那才叫地道。這種吃法,你們大陸內地目前還無人懂得呢。”

  這話一出,池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倒不是反感魚翅,而是覺得黃赫插話的時機太過刻意,語氣里的炫耀和挑釁意味,也太過明顯,反倒失了分寸,拉低了層次。

  尤其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談判場合,聊這些旁枝末節本就是為了緩和氣氛,黃赫這般急于表現,如此明顯壓制對方,反倒顯得小家子氣。

  可黃赫卻沒察覺池井的不滿,反而越說越起勁,儼然一副中餐品鑒專家的模樣。

  “寧先生的餐廳應該也賣魚翅吧?我來說句公道話,內地的魚翅做法,總差點意思。要么是湯底不夠醇厚,要么是翅身處理得不干凈,帶著腥味。還是港城的酒樓地道,那才是真正的功夫菜。”

  他刻意強調“港城”二字,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優越感,仿佛自己吃過的山珍海味,比寧衛民見過的都多。

  而寧衛民自始至終都沒打斷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直到等黃赫唾沫橫飛地說完,寧衛民才緩緩放下茶杯。

  “請問,你是…?”

  “我是熊谷組的港方經理,我叫黃赫。”黃赫終于有了機會自報家門了。

  “啊,原來是黃經理,看來你對魚翅很有研究啊。”

  “不敢說研究,只是這種大補的東西,我吃得比旁人多些,才多少懂些門道罷了。”

  “哦?”

  寧衛民挑眉,笑意更深了些,“那既然這樣,我一會讓人送幾盅紅燉排翅來,也請黃經理品嘗品嘗,看看我們餐廳的魚翅究竟味道如何。”

  聽寧衛民要請自己吃魚翅,黃赫還誤以為對方吃自己這套,這是在對自己示好。

  他不免又重新得意起來,胸脯挺得更高了。

  可就在他正想要再炫耀幾句,卻沒想到寧衛民接下來的話可就不那么好聽了。

  “不過,黃經理剛才有些話我就不敢茍同了,魚翅可沒有什么滋補的效用。黃經理看來對魚翅的了解的確還有所不足了。”

  “怎么可能?魚翅還不是大補?”黃赫登時就不高興了,“寧先生,你可不要信口開河啊。”

  哪知道寧衛民卻反而笑容更盛了。“你是吃魚翅的,我是賣魚翅的,我之所以這么說,當然是有根據的。”

  只聽他話音一轉,語氣里的閑適淡去幾分,已經多了些銳利,“有些話你可能不愛聽,但卻是真的。魚翅這東西主要是膠質物,和豬蹄子,雞爪子一樣。不錯,魚翅里有豐富的蛋白質,但遺憾的是,人體內缺少能夠和魚翅蛋白合成的氨基酸。所以,別看一盅魚翅價格不菲,但營養價值也就是一個雞蛋。大部分人吃魚翅只是買到一種心理感受,純屬自欺欺人。魚翅根本不是什么靈丹妙藥,說滋補,那都是商家騙人的鬼話罷了。否則怎么賣給客人?”

  這番話對于黃赫來說,無異于當面打臉,他根本不用想,注定反對到底。

  “我不信,你這些話才是編造的吧?明明有專家說,魚翅能夠抗癌。”

  “鯊魚鰭是有抗癌的作用,可要把鯊魚鰭加工成魚翅,先要用石灰堿去鱗,再打磨去砂,再經歷暴曬、儲藏,食用前還要先泡發好幾天,去皮去骨,一燉又是不少時間,抗癌成分早就被折騰沒了。”

  再度被懟,黃赫的臉已經掛不住了,他幾乎強詞奪理的反駁。

  “可即便你這樣說,那魚翅為何又會是如此美味?這難道不是山珍海味超越平凡食材的好處?”

  卻沒想到,寧衛民不但有理有據,而且還越說越遠。

  “你要是這么說的話,那你就更錯到家了。魚翅這東西除了一點腥味外,再沒別的味道了。所謂的鮮美,全靠湯底堆砌。即使沒有魚翅,有這樣的湯底,照樣好吃。其實魚翅成為珍饈的歷史并不太長。古時候,魚翅不過是海邊漁民的粗食,到了清末,慈禧太后的時代,御膳房的菜單上才有了炒翅子這道菜。說白了,全靠清廷皇家給這東西鍍金,它才變得尊貴起來。”

  這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如耳光般響亮,精準地抽在黃赫的虛榮心上。

  他徹底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再也擠不出一句質疑的話——寧衛民說的每一點,都超出了他對魚翅的認知,也徹底擊碎了他引以為傲的“體面”。

  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滿臉的窘迫與難堪,頭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不過寧衛民自始至終都沒打算和黃赫為難,更不是想賣弄學識。

  見黃赫徹底沒了聲氣,他便懶得再看對方的窘態,順勢將目光轉回到池井身上。

  語氣重新恢復了平和,還帶著幾分刻意的緩和,巧妙地將話題往正題上引。

  “池井總經理,其實我覺得,有些商業項目,也像這道魚翅似的。表面上看著光鮮美味,像是能帶來豐厚回報的‘山珍海味’,引得人趨之若鶩,但究其本質,未必真有那么大的價值,未必就真是食客想要買到的。”

  這話一出,包廂里原本因辯論而起的緊張氛圍悄然轉變,焦點重新落回了兩人今天的核心博弈上。

  池井抬眼看向寧衛民,眼神里多了幾分了然——他知道,鋪墊到此為止,寧衛民終于要亮出關于京城游樂園的底牌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平靜地回應。

  “寧先生這話,倒是耐人尋味。不知你口中‘像魚翅一樣的項目’,指的是哪一個?”

  寧衛民笑了笑,沒有直接點明,只是抬手示意服務員續茶,語氣閑適卻帶著篤定。

  “池井總經理是聰明人,想必不用我明說。咱們今天坐在這里,核心還是為了京城游樂園。我之所以和黃先生聊這么多魚翅的事,不過是想說明一個道理——表象往往具有迷惑性,真正值得看重的,是項目的本質價值,而非它表面的‘光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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