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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3 集緒(下)

熊貓書庫    道與碳基猴子飼養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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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于起名的插曲暫時打斷了他們前頭的話題,可惜米菲并不是一個很容易被糊弄過去的對象。在對“鱗獸”這個稱呼達成共識后,它很快就又向羅彬瀚討要起它的活體研究對象。并且這一次,它敏銳地發覺了問題的根源所在。

  “你不太想把它們交給我。”它說,聲音里聽不出任何不滿的情緒,只是在慢條斯理地陳述事實,“為什么?”

  這是個好問題,而羅彬瀚自己也很難給出有力的答復。他是有點喜歡這些鱗獸小崽子,可畢竟米菲的寄生不過是為了做點檢查,又不會立刻要它們的命。這種檢查對他個人沒有任何壞處,甚至可能還會有額外的好處,他還有什么立場反對呢?說來說去他還是被米菲意料之外的生長速度驚住了。在回到丘地以前,他本以為自己至多會看到一個比原來長大三五倍左右的米菲,而不是一個盤踞在地底深處,難以估量真實體積的觸須怪。這種反差又不免令他想起李理當初是如何對米菲小心提防…有時共患難過的友情也不是那么可靠,他已經從很多家伙身上學到了。

  最終,羅彬瀚還是決定同意這件事。當初是他自己同意讓米菲脫離菲娜并自行生長的。如果他還想要米菲繼續提供幫助,那他就不能全憑著個人感情辦事。

  “等它們適應幾天再檢查吧。”他說,“我只是看它們好像挺害怕你的,不想把它們嚇壞了。你剛才說是它們害怕是因為氣味?它們能聞出你吃過它們的同類?”

  “有這種可能。”

  “那你也不能怪它們防備你了。你能想辦法把這種氣味去掉嗎?”

  “暫時不行。”

  “為什么不行?”

  “我正在調節形態來適應這里的空氣。”

  “哦?”羅彬瀚不由地問,“你也需要適應這里的空氣?”

  “是的。”米菲立刻回答。它大幅搖擺的樣子更像是在說“當然咯”。

  羅彬瀚并不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有點詫異地問:“我還以為你有氧氣就能活呢。或者沒氧氣也能活?這里的大氣對你來說應該沒什么特別的吧?”

  事實并不如此。米菲指出此地的大氣構成和羅彬瀚老家差異很大。簡單來說,氧氣的含量要更低,同時還有大量的惰性氣體、揮發性有機物、大量“含有復合負載性催化劑單元的顆粒物,可能是某種仿酶結構”。對于前兩個問題它尚且有一些通用的方法可以克服,剩下的卻是個罕見情況,因此這段時期它也在不斷調整自己的身體形態與構成,以便徹底適應此地的特殊情況。

  羅彬瀚幽幽地問:“這對你應該挺容易搞定吧?”

  他的怨氣已經從聲音里溢了出來。米菲連忙解釋說這對它根本不算容易:單純要保持存活確實不難,因為它可以持續不停地攝入能量,持續不停地制造新的身體組織;只要它增殖的速度快過組織衰竭,它就可以一直活下去。可這并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融入環境,只不過是在拼命注水的同時又不停放水。真正理想的融入是形成一套與外部環境相匹配的生理結構,讓它與這里的物質系統形成正向的循環。換句話說,它需要一套更合適的消化和呼吸系統,而這是沒法靠它的神經液使勁晃一晃就想出來的。它需要參考本土生物的生理結構,研究它們是如何適應環境的。這是個相當復雜的任務,到目前為止它只學會了如何合成那種鱗獸身上的生物酶,以及誘使它們失活。這確實能使它部分免疫此地的有毒空氣,但如果它想要形成更復雜的器官,那就需要活體樣本來進行學習和模仿。

  羅彬瀚懶得聽它這套有的沒的。“這就是你吃尸體的理由嗎?”他語氣不善地說,“而且你干嘛不早點提醒我這件事?我也需要呼吸啊。”

  “我以為,”米菲說,“你肯定是知道的…但你可以靠你的辦法來克服這個問題,就像你克服火災那樣。”

  “你管那叫克服!我可不想一直靠那種辦法來活動。難道你就沒有點更好的主意嗎?現在你已經研究過了那些家伙的尸體了,就沒有發現點更適合我的辦法?”

  “我的辦法恐怕不適合你。”米菲說,“既然你不能像我一樣直接改變身體構造,你介意讓我的子代寄生在你身上嗎?它應該可以幫你過濾空氣。”

  這聽起來確實是個主意。羅彬瀚對于自己被寄生倒沒有多大的抵觸,反正這也不是他頭一次遭這罪了。可是米菲緊接著又向他提出,一旦它的子代聰明到足以替他處理空氣,那么幾乎不可避免地會很快產生自我意識。當他停留在米菲附近時,它可以通過特定的信息素來抑制子代發育,使之成為它的某種遙控肢體。可要是他長期在外邊跑,事情就可能會出現變故。

  “什么樣的變故?”羅彬瀚警覺地問。

  “我不知道。”

  “既然它是從你身上分出來的,那思想脾氣也肯定和你差不多吧?”

  “這,”米菲緩緩地說:“會有隨機性。”

  “那如果你直接寄生在我身上呢?別分出什么子代,就是你自己?”

  “我現在的質量有點太大了。”米菲說。它沒有透露具體的數據,但羅彬瀚心知這幾十天里它絕對沒有蹉跎。他又有點后悔對它放任自由了。

  “所以,”在片刻沉默后他問道,“如果你把一個子代放在我身上,而且脫離了你的控制,它會立刻就產生自己的思想嗎?”

  米菲向他解釋這取決于情況。如果他只是單純地需要一個掛在呼吸道里的空氣凈化器,那么它可以在分裂時故意簡化子代的結構,使其神經系統的發育過程更加緩慢,大概在幾百天后才會產生較為復雜的意識。可如果他還需要更精密的調控,比如說要穩定地向他輸送固定比例的氧氣,這就得是個動態的過程了,可以說必然要賦予子代更復雜的機能,讓它擁有自主判斷和處理問題的能力——基本上,它從脫離米菲信息素范圍的那一刻起就會有意識,只是個性的形成還需要點時間。

  “這并不等于它一定會害我,對吧?”羅彬瀚提議道,“你可以像你的母體一樣灌輸信息給它,讓它知道我是可以信任的。”

  “我確實可以給它留下信息。”米菲說,“但…唔,這并不能完全抵消隨機性。你明白的,這是繁衍的必然結果。”

  羅彬瀚抱著胳膊瞧它。現在他們的話題已經來到了一個非常微妙的區間內,可以說是有點危險了。正在他面前搖擺觸須的家伙并不是當初被他從寂靜號帶到老家的那個米菲,嚴格來說它只是“米菲二號”。這種差異在直觀感受上很難分辨,可事實上它們就是不同的。它們所掌握的信息、經歷、能力,甚至于個性…他雖還分不清楚兩個米菲的區別,但卻能感覺它們和當初阿薩巴姆丟到他身上的那位在脾性上的參差。他面前這一只就很少談論虛幻飄渺的概念,比如美、神話、生存意義,而是談論復合催化劑、氣溶膠、揮發性有機物與許愿機安全準則。它是個更有務實精神的黏液怪,或許因為它是在凡人的世界里誕生和發育的。它還沒機會去見識它的母體們所見識過的東西。

  從這個更務實的米菲身上誕生的子代又將變成什么樣呢?他不是很想探究這個答案。他們正身處一個分外貧瘠荒涼的世界,孕育出的本土居民不是丑陋就是兇殘。在這樣的土壤中,米菲這類精于模仿和改變的非凡生命又能學到些什么品質?他懷疑連米菲自己也沒有把握,否則它不會專門強調子代的隨機性。它是不是也有點擔心呢?如果它的某個子代獨立寄生在他身上,突然間產生了些有趣的新點子,比如利用他的復活特性不斷地吸食營養,在短時間內快速地壯大,最后反過來威脅到它的母體…這種設想確實有點駭人聽聞,但他能理解米菲不喜歡這種風險,哪怕是最小概率上的。

  他沉吟了一會兒,然后說:“我還是需要你幫我過濾空氣——只是最簡單的那一種,這樣在短期內它就不會形成意識了,對吧?”

  “只要你能定期回來,我可以及時回收它。”

  “我可不能保證我每次都能在一百天內回來。這鬼地方還挺大的,我估計我連千分之一的面積都沒看到呢。”

  米菲不回應了。羅彬瀚知道它肯定不太愿意貿然制造一個難以控制的子代,但他已經想到了另一個主意——早在他返回丘地的路上,這個主意已經反復在他腦袋里轉悠了好幾次。

  “也許不需要你的子代一直幫我過濾,”他說,“也許只需要你幫我寄生一次,讓我能再去一次那個地方…我會用自己的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米菲對他的個人方法很感興趣。羅彬瀚只得聳聳肩說:“既然你能從本地物種的身上找到辦法,我也可以學習它們的生存智慧嘛。不過現在咱們先不急著談這個,等我需要出遠門的時候再說吧。”

  “你打算什么時候需要再出去?”米菲問,“你找到需要的東西了嗎?布料或者纖維?”

  這又是一個直指根源的問題,提醒了羅彬瀚那個殘酷的事實:盡管他站在這兒和米菲談了好半天看似嚴肅的事,關于鱗獸的命名、習性、飲食、生理特點…可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卻毫無推進。他又不是來這兒當野生動物飼養員的。

  “沒有。”他不太情愿地承認道,“我連一根線都沒找到。”

  “這有些奇怪。”米菲說。

  羅彬瀚并不覺得奇怪。如果他被要求去尋找的是一樣根本不存在于世間的東西,那么唯一合理而簡單的解釋就是:他被人耍了。這也正是他本次提前打道回府的核心理由。假如向他提這種狗屁要求的人不能給出一個令他滿意的解釋,或者——按照他們白紙黑字寫在契約書上的條款——向他提供必要的幫助,那他就要親眼看看這個鳩占鵲巢的冒牌貨會不會比正主生前更抗揍了。那東西會跟人打架嗎?或者會拿周雨的靈魂來威脅他?他才不在乎。反正他早覺得周雨欠修理了。

  在動身殺進邪魔的洞府以前,他沒忘記先盡一盡自己作為飼主的義務。“菲娜去哪兒了?”他和顏悅色地問,“怎么都不見它來看我?”

  米菲告訴他菲娜還留在盆地里。自從他離開以后,菲娜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里頭,只為了覓食出來過兩次。聽到這兒羅彬瀚立刻感到情況不對。

  “才兩次?”他變了臉色,重新向米菲確認,“我走了這么多天,它才出來過兩次?它每次吃多少東西?”

  “它看起來很健康。”米菲說,“我想這應該是它正常的飲食規律。”

  羅彬瀚可不這么想。在他的估算中這次旅行至少花了四十天,而以前菲娜可是每天都要向俞曉絨討飯的。在極端情況下它是可能會更耐餓一些,但每隔二十天才吃一頓?除非它在那個到處都是詭異草木的盆地里發現了別的吃食,否則就準是出了大毛病。他立刻變得憂心忡忡,把別的思緒都暫時拋開了。

  “我得去看看它。”他說,“這兩個小東西你幫我照看一下…就先給它們找點吃的吧,這樣它們就會老實點了。”

  米菲答應了。它可能會趁這個機會對這兩只鱗獸實施寄生檢查,但羅彬瀚已經無心理會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對菲娜的健康如此關切。也許因為它是他現在為數不多的旅伴了?不知不覺間它陪伴他的時光已經這么長,其中既有寂靜號也有梨海市的部分;他絕不能接受因為一點照料上的疏忽就失去它,而相較之下那兩只鱗獸就無關緊要了。

  他匆匆忙忙地奔回丘地,又順著現成的舊路直奔山內。這過程中他一直想著菲娜可能出現的問題,甚至都沒注意到路弗是否跟了過來。在他穿越黑暗狹長的隘谷路后,盆地中奇異悠長的風聲又灌進了他的耳朵,令他焦急的思緒驟然冷卻下來。

  這片隱匿山間的綠野依然如他印象中那樣幽靜而不祥。循著風鳴水奏之聲,他在那座特別惹路弗討厭的泉潭邊發現了酣睡中的菲娜。它正懶洋洋地橫趴在石頭上,毫無消瘦染疾之態。當羅彬瀚走過去撫摸它的腦袋時,它睜開眼睛瞧了瞧他。

  “想我了沒?”羅彬瀚說。他恍然間覺得這場面有點熟悉,似乎很久以前就曾發生過。而菲娜的反應也和他印象中的沒多大區別——它只張了下嘴巴作為招呼,連叫也懶得叫一聲。看樣子它壓根就沒在想念他,也不因他的久游歸來有絲毫感動,仿佛他只是在它打盹的時間里出門散了會兒步。

  羅彬瀚敲了一下它的腦袋來報復這種冷漠無情,不過他也沒法和一只蜥蜴認真計較什么。令人驚奇的是,他發現米菲的評價竟然是對的,菲娜看起來非常健康,沒有一點挨餓生病的跡象。他不死心地把它拎起來細細檢查,又逼它在地上走幾步瞧一瞧,直到它生氣地張嘴威脅才肯罷休。

  “你也得道成仙了?”他納悶地問,“那說兩句人話給我聽聽?”

  “嘛。”菲娜說,然后又趴回石頭上不理他了。羅彬瀚又趁機戳了戳它的后背,告訴它等會兒要帶它去認識兩個新朋友——至于這個“等會兒”是多久,那就要取決于他的下一個會面對象是什么態度了。

  青石山壁下的洞口依然向他敞開著。羅彬瀚站在洞口前仔仔細細地想了一陣,確定了自己等會兒應該怎么說、怎么做,然后就一邊揉著拳頭一邊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他長驅直入地穿過石廊,一路盡顯自己滔滔怒火與挑釁之心。當他繞過影壁邁入石室中時,屋主人依然站在那面空白的墻壁前,竟然連位置和姿勢都不曾改變過。

  “嗨,”羅彬瀚說,“我又回來了。最近過得怎么樣?我最近過得很不好,希望你的生活也跟你那死弟——”

  “發信器啟動了。”屋主人頭也不回地說。

  羅彬瀚的話頓時卡在了嗓子里。他著實反應了一會兒才搞清楚這家伙是在說什么。

  “噢?”他說,“嗯,啊,行,挺好的。正好我還有另一個問——”

  “他的靈魂不會受損,在你打算結束游戲以前。”

  羅彬瀚說:“你可別以為——”

  “怎么會?”屋主人漫不經心地說,“我自然言出必踐。”

  “那你得——”

  “在你把東西交齊以前,那里將會一直存在。”

  羅彬瀚啞然地瞪著對方的背影。這是他這輩子最討厭讀心術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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