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簡陋的石罐很快被雕刻完成了。羅彬瀚抱著它站起來,在第一次測試開始前向米菲告別。
“等會兒見。”他多少有點得意地對米菲說,“還是該說明天見?”
米菲看起來并不覺得這非常有趣。它對待超自然力和許愿設施的態度確實比他嚴肅得多。“我覺得這是個危險的機制。”
“能有什么危險?你擔心我也在里頭睡著了?”
“也許流速比是不固定的。我想,它是可以隨時被修改的。這完全取決于那里的主人怎么想。”
羅彬瀚明白了它的憂慮。“但他何必要那么干呢?”他心態平靜地問它,“是他讓我出來找東西的,給我添亂對他又有什么好處?”
“我不明白他要你找的東西有什么用。這整件事聽起來都很奇怪。”
“確實很奇怪。”羅彬瀚承認道,“你能想象一個無所不能的家伙會跟你伸手要一塊布嗎?”
“也許它想要的是別的。”
“那么他也可以直接向我要。我有什么反對的能力?”
“約律類有許多奇特的禁忌,”米菲說,“它可能正在避免觸碰其中的一些…”
“所以就給我下了個套?”羅彬瀚笑著問。
米菲沒有再做回答,用沉默表達它對這整場游戲都是騙局的懷疑。羅彬瀚也不能說它沒有道理,但他現在的心態其實還不錯,并不特別為這個猜想煩惱。
“他能圖謀我什么呢?”他無所謂地問,“如果他甚至能操控時間,要殺死我或威脅我干任何事都很容易。”
米菲安靜了一會兒,然后回答道:“它可能需要你自愿地做一些事。一些選擇。許愿機需要遵從使用者的約束條件…”
它還是如此堅持地聲稱他們面對的是一臺許愿機,讓羅彬瀚隱隱覺得有點好笑。他抱著那個用影子雕成的石盆蹲下來,跟米菲的觸須平視:“你怎么覺得那一定是個許愿機呢?那是個有自主意識的家伙——我知道他根本不是‘人’,但咱們姑且就這樣說吧,他是個會給自己起名字、報名號的家伙。當然,我聽說許愿機也可以是人形的,但他可不是那種助人為樂的神燈精靈。我聽說跟他有牽扯的人基本都要倒霉,這可不能算是許愿機本身的特性吧?你不覺得這就是那家伙故意安排的嗎?而照我聽過的說法,許愿機可不會故意針對誰。”
米菲解釋道:“這被稱為定向性許愿機。它們并不針對誰,但只會在特定的約束集里解決問題…”
它還要繼續說下去,羅彬瀚已經沖它搖起了頭。他腦中想起了在簽訂契書前周雨所說的那番話,關于他的愿望注定將得不償失的論斷,以及,那個對如何讓他擺脫厄運的建議。
“我不介意公平交易。”他坦白道,“不管別人嘴上怎么說,如果還是有人不斷地找他做交易,那就說明這畢竟是值得的。當然我也會自己留著心眼。每次我多做一步,我都會問一問自己這是否值得。如果答案是值得,我才會繼續做這一步。而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發現,這一步將是我完全接受不了的,或者我已經得不償失…那我也不會讓他拿到他想要的,不管那是什么。”
“如果它把步驟分得很細呢?”米菲問,“只要每次的要求都足夠小…”
“我們管這個叫溫水煮青蛙。”羅彬瀚耐心地說,“我懂你的意思。要是我永遠只盯著眼前要邁的這一小步,沒準會在不知不覺中被煮死。這確實是有可能的。不過,如果青蛙到死都沒有主動逃走,那不正好說明這對它也不是大事嘛,說不定它還覺得挺舒服的。這不過就是一場風格另類點的安樂死?反正逃出去的青蛙也不會永生,或許死在溫水里本身就是種不錯的結局,是不是這樣?至于費了力氣去煮青蛙的人又能從中得到些什么?他只能得到一只死青蛙啊。”
他放聲大笑,在米菲的沉默中走入隘谷。等他抱著盛滿水的石罐出來時已經是第三天中午了,米菲正在晾曬第一批剝離下來的二十顆種子,還準備了幾塊適合制作容器的石料和少量地下冷凝水,羅彬瀚則把自己從盆地里取來的泉水交給它。他打算看一看這些取自盆地內的水在育苗上是否有特別功效。
米菲替他羅列了這第一批種子需要測試的所有條件:土壤、水、溫度、肥料…他們不熟悉的變量如此之多,每顆種子所處的環境都注定會不相同。他手頭的種子存量不足以給每個測試組留出冗余,因此要在每次嘗試中得到盡量多的結論。它非常希望他們至少能在這第一批種子中得到第一顆發育成功的幼苗。
羅彬瀚一邊鑿石頭一邊聽它分析。他自然很感激米菲為他分擔了這些繁瑣細致的工作,不過也覺得它對這件事有點過于感興趣了。他估計它也挺盼著能在這鬼地方吃到點正常東西。“你確定咱們能弄到足夠的水嗎?”他隨口問,“靠你從地下取上來的那些就夠用?”
米菲告訴他這取決于這場測試將會進行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有二十顆需要澆灌的植株,它可以全程提供精心過濾和預處理后的優質地下水;如果有一百顆,它可以勉強保證它們全都能得到足量的灌溉;如果他們竟順順利利地種出了一個小型農場…它建議羅彬瀚嘗試一些因地制宜的方法,比如去對著山里的家伙舉行一場祈雨儀式。它聽說很多約律類都吃這一套。
羅彬瀚不相信他們有那么好的運氣,但還是琢磨了一下他有什么辦法來搭建一套靠譜的灌溉系統。“假如咱們從里頭引一條水道出來,你覺得會發生些什么?水流也會變成里頭的一百倍嗎?”
米菲說:“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羅彬瀚表示他也不過是說說而已。現在討論灌溉系統的問題確實太早了。事實上他們很可能連一顆苗都種不出來,更不用提增產的問題了。米菲問他要是結果真的如此,他的下一個計劃是打算做什么。
“那我就再去外頭碰碰運氣。”羅彬瀚說,“或者干脆去里頭好好睡一覺。也許睡上一整天?那么對外頭來說就是過了一百天。那可是三個多月的時間啊,我想這鬼地方沒準也會發生點變化。起碼你可以幫我存些水和食物,再把周圍的地下全探一探嘛。”
他說最后這句話時多少感到有點虧心。說到底他們現在忙活的還是他自己的事,結果卻讓米菲在這地方埋頭苦干三個月,而他自己則躺著睡大覺?幸而米菲自己也對探索新區域頗有熱情,沒有跟他計較勞動公平的問題。它還同意他最好不要太頻繁地更新自我(這是它對他新特性的解讀),因為根據它自己的經驗,那多少會導致某些錯誤來不及被檢查和修正。
它的話倒叫羅彬瀚想起了一件要事。他停止了鑿石頭的動作,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如今他對鱗片在生長和脫落時造成的疼痛已經完全習慣了,簡直就想不起來還有這一茬。但鱗片仍然頑固地留在他臉上,并沒有因為他的遺忘就自動消失。他真的注定永遠都擺脫不掉這些古怪的肉鱗嗎?以前他相信這是不可避免的代價,但現在事情好像又有了點轉機。
在那座堆砌尸骸的洞廳里,他已領悟到些許變形之道的關竅。如果當初羅得真是用這種辦法來假扮警察,那是不是說明他也可以利用同樣的辦法來修復自己的臉呢?這兩種變形在原理上應該沒什么不同,只要他能聆聽到一個合適的對象,他就可以借著轉變形態來擺脫這些鱗片。甚至,假如有一天他能做得比羅得還要好,他可以去掉這些鱗片而保留自己的舊形體。
這個假設雖無實際的意義,但卻出奇地令人欣慰。而受著這種欣慰之情的鼓舞,他又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紋,然后驚奇地叫了一聲。
“你的手怎么了?”米菲問。
羅彬瀚盯著那道橫貫手掌的深痕。它肯定是在他回來以后才出現的,也許就是在進出盆地的期間。不知何時他的手掌又變成了他記憶中的樣子,連他的膝蓋也好像變得順眼了許多。
“沒什么,”他收回手說,“唔嗯,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米菲的觸須伸得長長的,等待他提出自己的精妙假設。
“我只是說一種可能,”羅彬瀚強調道,“就是,呃,其實,山里頭那個東西…人還不錯?”
“你為什么有這樣的想法?”米菲問。它的聲音并沒有絲毫譏諷,只是純粹而真誠的討教。但羅彬瀚決心拒絕回答。他不能顯得自己特別廉價,竟能被幾條祖傳的掌紋給收買。于是他又埋頭鑿他的石料,嘗試制作一種配有封口塞的葫蘆形水罐,以期在將來可以帶著它外出。遺憾的是這種嘗試不像做普通的石罐石盆那么容易,他試圖從一個小口掏空石料內部,但這種努力往往導致整個容器漏底或腰斬。幸好米菲不僅不責怪他浪費制作材料,還稱贊他做的這些漏斗和舀水勺在將來的灌溉工作里也許會很實用。
“那兩個小的呢?”羅彬瀚惱羞成怒地喊,“我去看看它們是不是死了!”
那兩只鱗獸都很好。它們被安置在遠離灰燼地的另一側,有基本充足的食物供給和一片適合遛狗的塑旋藜叢。盡管它們對周圍的新環境保持著高度的戒備,米菲認為它們現在的精神狀態并不差。當他雙手插兜,滿臉悻悻地溜達過去時,它們正在草叢中和路弗進行一場緊張刺激的鬼捉人游戲。羅彬瀚一腳把狗踢開,警告它不許騷擾他的寵物和牲畜,不然就要把它丟到丘地外頭去。
“你養這些東西干什么?”路弗說,“你要的那個什么布料呢?它們能給你?”
“難道你能給我嗎?我也沒把你丟出去啊。”
“嘿!我可不能和這些臭袋子比!”
“有什么不能比的?你現在也是啊。”羅彬瀚說,“它們說不定還比你有用呢。等它們大了就送到田里去犁地,你負責去給它們送水送飯。”
那兩只鱗獸還不知道羅彬瀚給它們安排的勞動崗位。它們繼續一無所知地趴在他腳邊,用尾巴拍他的鞋子。這是它們跟他打招呼的方式,由此證明它們還沒忘了曾經的喂養人。羅彬瀚也把它們捉起來逐一檢查,覺得它們的體重增加了一些。而當它們再試圖咬他的指頭時,他像捏鴨子一樣捏住它們的嘴。
“想都別想。”他無情地說,“我只養你們到斷奶,然后你們就得自己養活自己,等長大了還得用一輩子回報我,懂了嗎?”
他對這兩只鱗獸宣示完自己的奴隸主地位,頓時感到心中的郁結一掃而空,于是雙手插兜吹著口哨走了。他回到那堆鑿得亂七八糟的石器旁,按照米菲建議的分配方式把其中幾只石罐抱進了隘谷之內。等他出來時是第三天午后。米菲告訴他它認為第一批種子已經晾曬完了。他把所有的水罐都交給它,自己則帶著三枚種子走進盆地內。
把少量種子放進“內庭”是他和米菲一致同意的選擇,盡管它大概率會是在浪費資源。即便這幾枚種子能順利發芽,在沒有時間流速差的幫助下也將生長得非常緩慢。假使對于內庭而言它們需要的生長時間是三個月,那在如米菲之類的外部觀測者眼中,它們的生長時間就是至少九千天,二十四年零八個月。這讓整個實驗基本喪失了意義,除非它們能像傳說中的魔豆那樣在一夜間長成通天巨柱。羅彬瀚不指望自己能得到這樣的驚喜,不過他心里也存著另一些好奇。他想看一看生長在這片幽冥之境里的凡種將會變成什么樣。既然他在這片綠野中甚至找不到一片有枯萎跡象的葉子,那是否說明發育出來的玉米苗也會得到永生?他希望自己在離開這里以前能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在盆地中逡巡了一圈,最后把三枚種子分別種在泉邊、中途的空地與靠近隘谷處,并在每一處種植點都做下了標記。這一切在他設想中本該非常簡單,可是等全部搞定竟也花了快一個小時。幸而這里的土壤總是濕潤的,不需要他費很大的精力去澆水。因此他也只是摸了一把回到泉水邊睡覺的菲娜,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在隘谷外迎接他的是一個漆黑寒冷的午夜。米菲告訴他距離他們上次分別已經三天了。
“這么久?”羅彬瀚說。他忍不住自己算了算,發現情況的確如此:如果他在盆地里逗留了一個小時,對于外界的晝夜循環而言可不就是三天半嗎?這本該是理所當然的結論,他只是還欠缺一些直觀的體驗。
“如果你想每天都回來檢查情況。”米菲提醒道,“那么你在里頭最多只能停留二十分鐘。”
羅彬瀚向它保證下次他不會再超時。然后米菲向他展示他們計劃的最新進展:剩下的十七顆種子正被浸泡在水盆中,它觀察到其中的五顆有輕微的發芽跡象。而且,這五顆種子都是浸泡在羅彬瀚從盆地中取來的泉水里的。
這結果讓人覺得喜憂參半。“那你從地下弄到的那些水呢?”羅彬瀚問,“難道真的一點用都沒有?”
米菲提議他們可以再等幾天試試。如果事實證明地下水的確不能用,他們還可以把兩種水按比例混合起來試驗。這意味著他們需要不斷地去內庭中取水。而且不消說,這活兒還是得交給羅彬瀚來干,因為它必須一直留在外頭觀察種子的發育情況,還有那兩只鱗獸的情況。
羅彬瀚瞟了瞟那些露出地面的絲須。他懷疑米菲并沒有說出全部的理由,比如它自己需要更多的時間來生長發育,而他的長時間失蹤則會便于它行事。不管怎樣,當前的分工確實對他們兩個都有利。
“那兩個小的怎么樣了?”他又例行公事地問了一遍。
“它們長大了一些。”米菲說,“你要去看看它們嗎?”
這一次羅彬瀚拒絕了。隘谷路的入口離鱗獸們的居住點并不算很近,而在他的感覺里,他和它們分別甚至還不到兩個小時。“我也用不著時時刻刻去瞧它們吧?”羅彬瀚說,“長點個頭有什么好看的?等它們出息了再叫我。”
他提著空水罐走進內庭,在隘谷路的兩頭不斷進進出出。等他第三次走出來時米菲給了他更多的石材,并且告訴他是時候去看看那兩只鱗獸了。
“啊?”羅彬瀚說,“它們又怎么了?”
“它們正在咬你的狗。”米菲說。
請:m.syw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