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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安民哉

熊貓書庫    赤心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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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他成了!他竟然要成了!”

  禍水深處,永不平靜的濁流中,暗紅色的菩提樹,像一顆載沉載浮的佛頭。

  那瘋狂搖動的枝條,儼如佛的肉髻!

  樹干位置裂開佛光普照的嘴巴,大笑未止:“許希名…許希名!你睜開眼睛看看!一切都往前走了,只有你永遠地留在這里!”

  五短身材的男子抱臂而立,跟旁邊靠在樹干的【鑄犁】劍一般高。尊容欠佳,但氣質獨有。抬頭望遠,有幾分慨然:“他失去了太多,那些悲傷也是包裹。了無牽掛的人走得更遠,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他笑著說:“吾師有今日,吾以為榮!”

  樹枝上有濁水化成人形,搖搖晃晃的無罪天人,像是笑得發抖。祂的聲音也顫抖著回蕩:“小邪還在的時候,我們偷偷的說話。小邪不在了,我們自己跟自己言語——這里實在無趣!菩提,你想不想做世尊?”

  “我真做了世尊,你又要不高興。”菩提惡祖好像心情很好,狂笑不止:“韓圭已醒,天刑有序——你還是好好想想,怎么面對孔恪!”

  “我怕甚么!那是我的摯愛親朋,師友良故,祂要救我出苦海哩!”無罪天人在樹枝上走,模糊的身形輕輕搖蕩,顯化為濃眉大眼、一表人才的吳預。

  只是手中沒有法劍,神氣也不似許希名自然。

  “沈執先!”祂雙手攏在嘴巴前,大喊:“何紈留下來還債的果子,被景二偷吃了!你接替祂看門,是管還是不管?”

  懸空而峙的紅塵之門,并沒有半點回應。

  往前姬符仁值守的時候,還有事沒事嘮兩句。換成沈執先,打個哈欠都費勁。

  這里越發無聊了!

  【執地藏】的死對無罪天人大有裨益。雖未能在景齊二帝的防備下吃到什么世尊遺留,但抹掉朽壞的危險,本身也是永恒的躍升。

  祂已經更勝于以往,在三三屆的黃河之會,甚至直接干涉人間。

  然而孽海三兇已去其一,少了動輒發瘋為刺頭的混元邪仙,祂和菩提惡祖都平靜了許多。

  曾經顯得逼仄的孽海,現在又太空曠。

  “你總是學我。”菩提惡祖的語氣不太滿意:“我留一個許希名,你也留一個吳預。死都死了,捏他做什么?”

  無罪天人躍空而去,踩得枝葉婆娑:“咱們各自作消遣!”

  菩提惡祖的癲狂,來得快,去得也快。無罪天人一走就安靜。

  暗紅菩提樹,靜似幾分血珊瑚。

  樹下的許希名捂著額頭,眼神痛苦:“何紈是誰…為什么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原來門上的那個阿紈…姓‘何’啊!”

  在一處無垠廣闊的宮殿,身穿常服的姬符仁,笑盈盈地坐在帝座上,俯瞰人間。

  【紅塵之門】的門板上,張貼著泛舊的紅紙“福”字。

  除此之外,就是些頑童的刻字涂鴉。

  童年的隨手作趣,成為人間的刻痕,被紅塵之門所記錄…當然可以說這幾個人是天命加身。

  在當前這個時代,為人所見的,其實只有四個名字——

  李氏小虎、符仁、阿紈,大閑人。

  毫無疑問姬符仁是最年輕的一個,或者用一個更準確的說法——祂是成道最晚的那一個。

  永恒的存在不計年月,但成道先后不免錯過歷史。

  姬符仁便不知“阿紈”是誰,祂也一直在尋找答案。

  李滄虎以家門為仙門,開創時代。

  姬符仁意欲宅鎮人間,以天下為家。

  沈執先憊賴萬古,的確成了閑看人間的“春秋大閑人”。

  紅塵之門上的稚拙留字,都算實現了童言。唯獨那個“阿紈欠我一果”,明顯是他者的口吻。

  也就是說,留字的人,并非“阿紈”。

  從另外幾個名字來看,留字者必然也已經超脫。姬符仁一直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唯一的線索“阿紈”,讓祂尋遍了歷史上所有名字里帶“紈”的人。

  最后得到的結論,是所有已知的歷史里,都不存在這個人。

  沒有任何一個已知歷史里的阿紈,能夠匹配紅塵之門上的留字,也就無從確認,留字者竟是誰人。

  姬符仁很需要答案,因為“阿紈”藏在紅塵之門里的果子,祂已經吃干抹凈。

  祂想知道那個早晚有一天會出現的人,究竟是誰人。是成為對手,還是達成交易,也好早做決定。

  “還是讀書人懂得多…”

  姬符仁微微地笑:“我將求學于儒祖。”

  問無罪天人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暴露了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渴知,更會成為無罪天人所握的把柄,容易在下一次交手里失先。

  這時宮殿之外,有一個溫煦的聲音響起:“且不說祂是否歡迎你的拜訪,就算你真的求教到祂面前,關于這個問題,也只有——‘子不語”。”

  “何勞法家至圣當面!”姬符仁起而迎之,持禮甚恭,笑道:“我視此為一種提醒。”

  立在宮門處的法祖,是青年模樣。穿著褐衣,足履草鞋,腰間還掛著一根荊條。穿戴相當隨意,甚至可以說“窘迫”,卻非常的干凈。

  褐衣粗糙,透光無垢。荊條棘手,無有泥污。就連那雙草鞋,都像是陽光下久曬的稻草,散發著草木清香。

  祂靜靜地看著姬符仁:“我的確是來提醒你的——得放手時須放手。今時今日超脫有矩,但你我之間并無限制。”

  這個名為圭臬,言為規矩的男人,給人的感覺,竟然非常的細膩和柔軟。

  哪怕如此赤裸的威脅,都像是一種關懷。

  “談何放手啊?”姬符仁笑著攤手:“超脫共約在上,我可什么都沒有做!”

  “那你該做點什么了。”韓圭表情不變,聲音也依舊溫煦:“景國人怎么對三刑宮,我就怎么對你。”

  姬符仁笑容未改:“還要向法祖請教——超脫者不能輕易干涉人間,我能做點什么?”

  “后人可以哭廟,祠堂也可以漏雨。”韓圭道:“一回事。”

  “您多慮了。”姬符仁行走在空曠的大殿中,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回響:“治國以法,治天下不可失律。吳病已公心為法,他的超脫路,中央帝國怎么會干涉?”

  “干不干涉是他們的自由,我們這些跳出棋盤來的,不好再往回伸手——”韓圭左右打量了一番這座宮殿,話鋒一轉:“你見我于歲月,我亦見你于史書!看來你當年受阻于南楚,遺憾很深…做夢都想著天下一統,這道場也弄成帝宮。”

  “人生常有不如意,遺憾嘛,在所難免。”姬符仁笑了笑:“不過相較于熊義禎,總歸我不是腐朽的那一個。”

  雖然道歷新啟的時候,韓圭已經沉睡了很久。但歷史長河的浩瀚信息,在祂醒來的瞬間,就已經將祂擁抱。祂倒也不難理解“熊義禎”這個名字。更對姬符仁有相當的了解。

  “熊義禎不再記得你,你卻對他念念不忘。”祂說道:“至少在你們彼此的記憶里,你才是朽壞的那一個。”

  姬符仁“呵呵”地笑了笑。

  “百家復蘇,眾學重燃。這次神霄戰爭大勝,人道大昌,蓮華圣界進一步得到催化…韓申屠做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一早就想,您和儒祖,應當也到了蘇醒的時候。”

  祂的手放在袖子里,笑著問:“諸圣時代的隱秘,是不是也到了揭曉的那一天?”

  韓圭不置可否:“回頭你可以去問孔恪。”

  法祖儒祖的關系,也算是一樁歷史公案。二者曾為師生,一度親密無間。后來又各開山門,道爭不止。

  祂們所創造的學說都成為顯學,祂們也同時于近古沉眠。

  這樣的兩位“至圣”,究竟是道敵,還是道友?

  姬符仁笑著行禮:“您說得對,確然該問于儒祖,達者為師嘛——到時候還要麻煩長者引薦。”

  這般綿里藏針地刺了一句,又從袖里取出玉軸來:“這份盟約的重要性,也不用晚輩多言——”

  “請留墨寶。”

  “‘法’之一字,因您而起,法之一道,因您而成。有了您的簽字,我才覺得它真正完整…諸天定矣!”

  空蕩蕩的帝宮里,天聲堂皇。大義在手,的確無往不前。

  韓圭姿態隨意地掃了一眼這玉軸:“此超脫共約耶?”

  “全稱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姬符仁笑著解釋:“近古末期,避免諸天永淪而約。立約時圣人已沉眠,故未見也。”

  “超脫無上亦無矩,誠為天地恨。能約萬界,以避永厄,自是道尊之功德——”韓圭說著,話鋒一轉:“既是超脫共約,怎么有絕巔署名者?不倫不類,不免傷矩而損威。”

  “啊?”姬符仁面帶訝色:“竟有此事嗎?圣人會不會看錯了?”

  韓圭饒有興致地看著祂:“有一個叫姜望的,我雖久睡,醒時此名酣雷!他難道真就已經超脫?時年四十四,而言永恒?”

  姬符仁笑得坦蕩:“雖然有些難以想象,但這的確是事實——姜望年未半百而超脫,世所公認。說起來也是人道躍升之果,有賴于先賢鋪路,是圣人的德業啊。”

  “倒不是信不過你姬符仁,當皇帝的哪有真話?”韓圭笑著一揮袍袖:“吾當問于青史!”

  一翻大袖,史書為鏡,歲月為軸。

  就在兩位超脫者中間,有一卷青簡鋪開,其上光影一圓,時光流經。

  那光影綽綽,似乎要復刻蕩魔天君簽字時的情景。不過超脫的力量流蕩其上,不允許記錄。

  永恒者超脫一切,也包括歷史!

  但韓圭卻極有耐心的等著。

  果然數息之后,青簡上顯現文字。

  有另外一種偉大的力量,強行留下了文字記載!其曰——

  “道歷三九四四年,姜望劍橫太古皇城,歸途為光王如來、柴胤、姬符仁、吳齋雪所截。青穹神尊救之,不能解。遂約其名,以絕巔著超脫。”

  一瞬之后,光王如來、柴胤、姬符仁、吳齋雪、青穹神尊,這幾個名字漸次消失。

  可它們畢竟存在過,它們已經被歷史鐫刻了!

  在無垠的時光長河里,一直都會有人,看到這一頁歷史。

  姬符仁眼皮微跳。

  左丘吾臨死之前,替司馬衡解決了吳齋雪投影的隱患。

  司馬衡也未負所盼,獨自在歷史墳場里,成就了永恒。

  人間此后豈有私?

  姬符仁抬眼遙望歷史,微笑著道:“姜望超脫是天下公認的事實,倒也不是光王如來指鹿為馬。我亦親眼見證,難道司馬先生就可以信筆涂抹?”

  在歷史墳場里,迷惘篇章中,司馬衡的聲音傳回來:“在他簽約之后可以那么說,但在他簽約之前,并非如此。”

  姬符仁道:“史筆雖如鐵,真相仍需辯證。畢竟你司馬衡并不能落字為真,也不是永遠都擦亮了眼睛!”

  “此亦公允之言。”司馬衡道。

  姬符仁意有所指:“柴胤在混沌海匿證,是為我人族所迫。司馬先生也這般不顯山不露水,于歷史失落之地冒險獨證,竟是防誰?

  司馬衡的聲音道:“防那些畏懼真相的人。”

  姬符仁大笑道:“您乃人族大賢,史學大家,多年來漂泊歷史,苦尋真相。今既超脫永證,也是時候回來看一看了。”

  司馬衡并沒有回應。

  姬符仁又道:“別的不說,這超脫共約…司馬先生也當署名。”

  那卷歷史青簡,慢慢地卷回。

  司馬衡的聲音道:“送來歷史墳場,我自不缺筆。”

  姬符仁笑了笑:“也行!”

  祂們在這里對上話了,韓圭卻不予理會。隨手將宮殿的大門關上,自顧踏步而去。

  被陡然關在宮殿里的姬符仁,剛“欸”了一聲,法祖遺留的聲音便在殿中響起——

  “無規矩不成方圓。世間有此超脫之律,我豈不應?”

  姬符仁低頭將手中的超脫共約展開,但見其上,果然有“韓圭”二字。

  可卻不似“姜望”“暮扶搖”為新簽,而是字有陳跡…儼然簽在很久以前!

  姬符仁沉默了片刻,又微微地笑了。

  著作《德法三講》的吳病已,唯法而已,法治公行。

  著作《證法天衡》的公孫不害,卻踏上德法并舉的路。

  他最初濟法以德,就是受吳病已的影響。后來行俠濟德,義不逾矩,走出自己的道…最后失俠也失法。

  吳病已在書里說,“法為他覺,德為自覺。”又說“德不長倚,法能長循。”

  公孫不害說,“法為天覺,俠為人覺!”還說“天人合一,德法并舉。”

  兩人亦師亦友,亦在天光相會時,成為某一刻的道敵。

  刑人宮空幽的宮殿被璨光鋪滿,法冠之下吳病已的黑發都變成了白發——細看來,是一條條纖如發絲的純白色鎖鏈。

  天下矚目,他仍冷硬。除了那飄飛的冠帶還像幾分嘆息,他好像從來都沒有好好地告別。

  “公孫雖死,《刑書》未竟。”他開口道:“我將道成——道不為天下矩,是為天下守矩者。”

  他立身于天刑崖,向整個現世宣稱:“超脫無上謂之永恒,我志朽也。天下無法則吳病已亡。”

  “荊棘煙海,懸尺紅塵。半卷刑書,逐字補全。十年之后,將請天下校之——列國有參差,諸天有公序。約其正者,乃為此矩。清濁故徹,使民得安。”

  “天行有常,無情而公。世事無常,有情則法。”

  “吳病已命孤之人,愿為此事——”

  他正視前方,正視這茫茫的人間:“阻道者亦復此面,我刑者亦可刑我也!”

  書山之巔,子先生俯瞰云海,提起筆來,慢慢地寫了一個“禮”字。

  而后繼續揮毫——

  【《食禮》曰:“毋不潔,儼若祭,安定食。”安民哉!】

  圣人言,倉廩足而知禮節。故飽腹而后言禮,故以食禮為先禮,以《食禮》為諸篇之先。

  洋洋灑灑的文章,在云海里起伏,若隱若現…又好似群鯉躍龍門,躍于子先生筆尖。

  同樣是云海,只是云中無文字。抱雪峰頂吃魚的人,摩挲著那枚孔方錢,倒是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暫歇了掌中好似永動的劍獄,輕輕覆過手來。

  觀河臺上白日碑,像一柄立地抵天的劍。隨著食魚者的覆手,乃有白芒一柱,沖霄而起,蕩開萬里云翳,好似劍光開天!

  如果說白日碑尚且只是籠統的“肆意為惡者,不可行于白日之下”,尚且有許多模糊的空間…是持劍者實力不足時,不得不有的“商榷余地”。

  那么由公孫不害起草,將由吳病已補完的這部《刑書》,就將系統地闡述什么是“惡”,什么樣的程度,可以稱之為“肆意”。

  白日碑是說“不能作惡”,《刑書》是說不能作什么惡,以及會受什么刑。

  在法的意義上,二者相互支撐。

  而子先生在書山所著的《禮典》,則是“應當如何”的一種勸導。是公孫不害欲舉而失去的路,是一種“德濟”。

  這不是什么開天辟地的新鮮事情,早在中古時代,就有似今的壯舉——

  那時候它的名字,叫“禮法碑”。

  是中古時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規,以及鼎鼎大名的“玉山子懷”,聯手豎立。它代表儒法兩大顯學迄今為止最恢弘的一次合流,要為現世確立規矩,使人間有序。

  后來的事情眾所周知。

  當然今日的白日碑、《刑書》、《禮典》,與中古時代的禮法碑,所立背景不同,面對的問題不同,甚至可能確立者的想法也不同。

  但毫無疑問它們有共同的意義,如吳病已所說——

  “清濁故徹,使民得安”。

  跨過一整個近古時代,道歷新啟又三千九百四十六年后,這蒼茫人間,有了歷史的回響。

  滄海桑田,斗轉星移,現世已經大有不同。

  但對于美好人間的向往,自是能夠燭照歷史的暖光。

  當初的薛規便死于此道,子懷也是在這條路上永失超脫之望。

  今天的吳病已,亦復行之。

  薛規所煉制的【荊棘笥】,仍然懸負在他身后。

  他背負著這一切,向永恒邁步!

  成道者已經明確,護道的人也出現了。

  今阻道者,竟有誰人?

  天上地下,無非聽景國的聲。

  山道上姬玄貞微微側耳,似乎聽到了什么,戟指山道上仍在骨碌碌的那顆頭顱,對韓申屠道:“籠城乃盛國所屬妖界大城,平等國成員長期在此城活動,有妨人族對外大局——此籠城城主首級,許予三刑宮查之!”

  同樣一顆頭顱,可以為威,可以為禮。

  這位中央帝國的親王,矜冷轉身,自往山下去。

  刑人宮前的應江鴻,卻是歸劍入鞘,對吳病已拱手一禮:“吳先生堪為天下楷模,志朽之言,應某感佩。今舉大事,審查平等國余孽一案,不妨改日——現世人族是一家,天下有序,亦中央所期。應某暫且移步,以免瓜田李下,惹人生憂!”

  “在此預祝吳先生大道得成。”

  他又是一拱手,才踏空而走。

  “你說是誰給姬玄貞下令?”人群之中,胥無明悄聲問道。

  作為長期值守天凈國的法家真人,在神霄戰爭結束、海族投降之后,他總算脫身,得到久違的自由。

  “守邊”的代價就在于,吳預登臺的時候,他不能親眼看著。吳預死后,他都沒辦法告別。

  作為他從小教大的弟子,吳預被公孫不害看中,收為衣缽,這本是幸事,是走向人生巔峰的開始。卻沒有想到,那一步就踩進了深淵。

  天凈國里寄托未來的驕子,最后血灑觀河臺,尸沉孽海。

  今時今日公孫不害伏誅,他其實是想問一聲,吳預陷于禍水,真是吳預自己的問題嗎?還是神俠別有所謀,暗中驅之的設計呢?

  可是景人在場,他不能問。景人走后,也不能再問了。

  “還能有誰?”卓清如言之鑿鑿:“他可是親王!還有誰能使喚他?說起來他家的情況也復雜,晉王孫成了岱王,他家理所當然的大景第一宗親。不過兩位祖孫親王的關系…似乎沒有那么融洽。”

  不知道是不是刑案太過嚴謹枯燥,對于刑案之外的文字,她主打一個跳脫。倒還不能說她瞎猜亂寫,她往往也是有一些根據。

  “說不清。”韓申屠淡淡地看來一眼:“不過我好像聽到祠堂漏雨什么的。”

  沉沉抑抑的法家圣地,終于有了幾聲笑。

  天刑崖驟見疏闊,萬里無云,晴光照徹。

  自此前路無阻。高冠博帶的吳病已越走越高,直至踏進光中,鐫為法的永恒。

  “籠城的確是盛國興建,但這些年治權在誰手上,景國心里不明白嗎?平時不肯松口,出事了它倒歸盛國了!”

  名為“未城”的盛都,朝堂之上,盛國皇帝摔了茶盞。

  一地碎瓷,蜿蜒茶溪,幾葉茶尖,還有一殿驚悚的朝臣。

  籠城是非,人心自知。他們驚悚的是,小皇帝竟然敢把它說出來!

  “小皇帝”已經不小了,不過年幼登位,太后攝政,直至今日也少見做主,向來沒什么存在感,是以雖然已經四十六歲了,和那位蕩魔天君同齡,卻還是在私下里被稱為“小皇帝”…著實是蔑稱。

  如果齊涯沒有記錯的話,這是“小皇帝”第一次公開對景國表示不滿。

  以前都是不怎么說話,任由臣議,然后選一個折中。今日卻是開口就定調。

  這話…自然沒人敢接。

  第一道屬國的榮光已經漸行漸遠,一九屆黃河之會時期的那種驕傲,早就煙消云散。

  現實能夠磨損所有驕傲的骨頭。

  皇帝的憤怒就像一地碎瓷,無人來接。這大殿就越發的冷。

  參加了三三屆黃河之會的曹泉,作為殿中最年輕的將領,盛國年輕一輩的代表…也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垂頭看著靴子。

  神霄戰爭后,景國的武功再次為諸天所確認。早就被牧國打殘、又沒有分到太多神霄果實的盛國,拿什么支撐脾氣?

  滿殿的聰明人,沒一個想得通!

  “陛下,景國的行事風格一向如此。”江離夢出得班來,直接進入問題本身的討論:“現在的問題是,籠城的確在名義上歸屬于盛國,我國也一直有官員在籠城常駐。事柄已經被人拿住,就看咱們愿不愿意挨這一刀。”

  發泄情緒毫無意義。一個成熟的政治家,應該遇到問題,面對問題。江離夢對皇帝很失望。但身為盛國人,她不會逃避。

  “也只能挨了!”有御史說。

  也有悲天憫人之輩:“當下不宜開罪上邦,為百姓計…”

  官員們七嘴八舌,很快進行到如何向宗國表達歉意,俯首認錯。

  “嗝~哈哈哈哈哈!”一直在那里打盹的盛雪懷,忽然打了個酒嗝,而便大笑起來。

  “你——朝堂之上,你何等放肆!你笑什么?!”有御史怒指。

  “我笑這一群廢物,滿殿豬玀!”盛雪懷也不理那洶涌而來的回罵,大袖一卷,徑往龍椅拜道:“今當死矣!盛雪懷不愿死得不明不白。我現在就去殺了景使——籠城的事情,就推到我身上吧!我可以是平等國成員,可以是一真余孽,任他們編排罷!”

  作為曾經進入朝聞道天宮求道的驕子,一九屆黃河之會的黃金一代。

  他并沒有踏足絕巔。

  他向來寄情風月,閑散慣了,并非兵家,沒有統兵的才華。

  壽千余歲的當世真人,已然是國柱級的存在。可在風起云涌的今天,于六合大潮之中,確實是起不到太關鍵的作用。

  但狂生罵國,多少可以叫人聽到聲音。他的狷狂恣意,也是一種把事情鬧得更大,吸引天下更多目光的辦法。

  唯求以此,讓景國多些思量!

  “行了,歇朝吧。”巽王李元赦就在這時走入殿中,他揮了揮手:“江離夢、盛雪懷留一下,其他人都散了。”

  人群魚貫而出,轉眼空空蕩蕩。

  滿殿文武,除了李元赦特意點名的兩個少壯派,就只剩下國相夢無涯,兵馬大元帥江如墉。

  這是盛國最高的權力構成。

  在這個時候,盛國太后也從后殿轉出,坐在皇帝旁邊的鳳椅上。

  皇帝在龍椅上正坐。

  朝臣印象中唯唯諾諾的皇帝,此刻卻顯出一種莊重。

  “國將亡矣!”他肅穆地道:“諸君何以教我?”

  江離夢恍然一驚。

  這才后知后覺地想到——

  景國以妖界籠城之事來宣稱,并不是簡單的“功為我取,咎由爾擔”。

  而是“中央一統”的信號。

  他們要收攏道脈力量,開啟六合進程了!

  天下道屬國,要盡歸于一。一切道屬國,都是道脈的籌碼。

  這也是中央對道門的進一步掌控。

  盛雪懷正是已經看到了這一點,才悲愴作態,狷狂求死。

  而皇帝早早看到了這一點,那么他的怒火,其實是一種疾風卷秋草的試探。想看看盛國上下,心氣如何,有幾分還擊的可能。

  結果自然是悲觀的。

  “戰爭毫無機會,倚牧仗齊更是臭棋,如果一定要被誰吞掉,還不如歸景。好歹道脈一體。”沉默了一整天的江如墉開口:“然而宗廟所在,社稷所期,陛下如若決心抗爭,臣必竭死,以使中央有缺牙之痛。”

  江離夢的后知后覺,一定程度上說明了江如墉對國家大事的端重。

  但無論怎么端重,無論思考多久。從軍事上考量,盛國是一點機會都沒有。唯一的喘息機會就是“倚牧仗齊”,但那一定會導致更悲慘的結局。

  皇帝并沒有怒容,顯然對這個答案是有預期的。他看向國相夢無涯:“此事道門可能從中轉圜?中央欲匡天下,應當先去啃那些硬骨頭,哪有自折羽翼的道理?”

  夢無涯搖了搖頭:“閭丘文月布局縝密,當今景天子落子無痕,擅長溫水煮青蛙…當你察覺到的時候,往往結局已定。”

  “神霄戰爭結束不過兩年,大家都還沒有消化好神霄收獲。”

  “中央選擇在這種時候開啟六合進程,定然是有幾分把握的。在六合的進程里,道門大概率不會拖中央的后腿。”

  作為蓬萊島出身的真人,他是能夠把握蓬萊島真實態度的。

  “也就是說,若我們能扛住第一波攻勢,證明中央在當下無法完成大一統,道門還是會出面干涉…”盛國皇帝抓住了關鍵,又看向江如墉。

  江如墉苦澀地搖頭:“我們扛不住。”

  氣勢暴漲,如潛龍將飛的皇帝,瞬間又收斂了戰意。他無懼于親征浴血,可是也沒有這個機會。終究默然片刻,澀聲安撫臣屬:“國力如此,非將士之過。”

  江離夢今天才意識到,自家皇帝其實是個有智慧的。而且堅韌,而且修為不俗…簡直明君之相!

  這么多年的“小皇帝”,無非是韜光養晦。此等事例,史書不鮮。

  唯獨可悲的是…

  扮了半輩子豬的皇帝,沒能等到一鳴驚人的時候,卻等到了年關,馬上就要被宰殺分肉了。

  其哀其寂,見之何悲!

  “中央帝國當下的戰略已經非常明顯——”

  “在內整合力量,在外抓小放大,對霸國以震懾為主、敲打為輔,對大國大宗以敲打為主、削割為輔,對小國以吞食為主、降服為輔。”

  李元赦面無表情:“我們盛國屬于中央帝國眼中的‘內部’。”

  巽王李元赦長期以來是這個國家的擎天玉柱,保命能力是他最大的優點,這些年來有很多次生死懸命的瞬間,他最終都活了下來。而只要他還活著,盛國就始終有一口氣在。

  “不幸之處正在于此,幸運之處也在于此。”盛國太后開口道:“景使問責,說明他們也想盡量平和地解決這件事。現在拱手將祖宗基業奉上,看在同屬道脈的份上,應該還能換回一個世襲罔替的王爵——我兒后代,富貴不缺。”

  作為先皇成帝的枕邊人,她見證了這個國家最有野心的時代,也看到了如今的志衰意疲。這個國家和她一樣都老了。

  江離夢分不清這是不是太后的真心話。是分析還是試探。

  這些年她成長了很多,自認為不會再被林正仁那樣的人愚弄。但今天又有些恍惚。林正仁只騙到那里,是因為那里就是目的。倘若不是今日留在殿中,她甚至不知道盛國皇帝庸名之下的這幅面孔!

  她也是聰明的,但聰明和聰明之間,隔著溝壑萬頃。

  這些人真要騙她,騙一輩子又何難?

  李元赦又道:“別忘了,蓬萊島大掌教和大羅山掌教,現在都還在遠古星穹,等待龍佛衰死。”

  “現世只有一個新晉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他恐怕孤掌難鳴。”

  “道脈沒有反抗的理由,恐怕也缺少反抗的力量。這正是景國現在對道屬國下手的原因。”

  “中央要收緊拳頭,接下來便是橫掃天下。”

  “我們盛國或者還要殺幾個人…其它道屬國,無非傳書而定。”

  他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公開說,但皇帝和太后都知道——

  當初殷孝恒之死,是他向平等國泄露了消息!

  寫在中央帝國的卷宗里的記錄,就是平等國趙子、錢丑、孫寅,聯手殺了殷孝恒。

  現在他已經知道,事情發生了變故,平等國幾人來不及趕到,真正動手的是宋淮。那件事是中央和蓬萊島聯手誅一真的起筆。

  而宋淮是蓬萊島的天師,盛國一直都歸屬于蓬萊島這一脈,他李元赦卻成了不知情的棋子!

  景國布局天下,早就困死了這條大龍,只是今天才提子。

  籠城是一個還有得聊的事柄,景國真正的殺棋,還并沒有放出來。或者正等著他表態。

  “如此說來…”盛國皇帝交迭雙手:“朕根本沒有選擇,盛國只有一條路走——這降表是一定要送的。”

  江如墉沉默。

  盛太后亦不言語。

  夢無涯澀聲道:“恐是如此。”

  沒有人說先皇遺志,沒有人聊宗廟社稷。那些東西的意義,只存在于還有力氣還手的時候。

  盛國皇帝李承渝微微的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已經非常平靜:“但朕可以決定,這降表什么時候送。”

  李元赦終于露出了笑容,隨即又變得更加苦澀。

  盛國今君更勝舊君,盛國卻衰于舊時。國爭之殘酷,正是無數段殘酷人生的總結。

  “正是如此!”盛雪懷陡有幾分激動:“吳宗師將全《刑書》,子先生在著《禮典》,白日碑已經響應。我看這天下早晚有變化,非他姬鳳洲一言之人間!”

  江如墉搖了搖頭:“白日碑不審判戰爭,《刑書》《禮典》也不涉于軍事——且不說那一位已經超脫無上,不涉人間,即便還在,他也不會干涉六合進程。”

  李元赦微微頷首。

  江如墉最愚蠢的地方是他只考慮軍事,但最聰明的地方也在于此。

  龍椅之上,皇帝已經做出決定。

  “大爭之世,魚龍并起,野心之輩攪弄風云,朕卻見黎庶之悲——六合固一也,天下當定!”皇帝按著扶手,慢慢地道:“今中央天子,雄視六合。道脈同源,我盛國自當襄舉。”

  “不過江山百代,替姓非旦夕之功。人文千載,易幟傷民心之寧。大事當徐圖,珍饈且慢燉。”

  他下令道:“雪懷,你文采斐然,為天下之先。這降表擬文,就交予你。以周全百姓為上,務必斟酌文辭,慢慢地想。”

  盛雪懷當即行禮:“臣一定仔細斟酌,淚血乃就。”

  江離夢琢磨了一番,才覺出滋味——景國以“籠城”為借口發難,拿盛國開刀。皇帝跳過此事,直接上降表,點名中央帝國的野心。而這降表的時間,取決于盛雪懷何時“淚血滿箋”。

  盛國跳出必敗的戰場,將脖頸從鍘刀下挪開,先看看天下人的反應。

  秦楚齊牧荊,甚至黎魏雍,哪個愿意看到景國這么順利?

  生機就在變化中。

  李元赦則看向夢無涯:“夢相,勞煩你回一趟蓬萊島,向東天師好生請教。盛國向來以蓬萊為上脈,今既迷途…但請他指點一二。”

  的確他很早就被宋淮放棄了。

  但那到底是宋淮的意思,還是那時候季掌教的意思?

  那時候的宋淮,和現在的宋淮,又還是一個想法嗎?

  李元赦又想起惜月園那一戰,只覺此中有滋味…未妨待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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