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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活?
戲相宜的腦海里,關于機關的種種奇思還未散去,對于當下的思考,像生銹的鐵齒輪,艱難地轉動。
戲命…怎么了…
我的家…
最后才是那句——“為我制器”。
靈識如受雷殛,骨骼里發出驚響,戲相宜猛地抬起頭來,隨著短發揚起的,亦不知是汗是淚:“不!”
她大聲反對。
仿佛只有用盡全力的吶喊,才能表達她的抗拒:“真正的創造不能在囚籠里誕生。我絕不為你制器,我只為自由的靈感而創造!”
鉅城的鉅,更是規矩的矩。
在那座堅硬如鐵的城市里,她戴著鐐銬創造,于無處不在的規訓下,在目之可及的壁壘中,重復著那些枯燥的機關學知識,直至全部爛熟于心。
崇古派將她逐出鉅城,反倒是放羽于林中。
在顛沛流離的現世,她看到星光燦爛。在無日不戰的妖土,她看到文明的火。
來到神霄世界之后,她真正感受諸天之奇,得取諸意之新,每天都在誕生新的靈感,擁有無限發揚靈感的自由。
是的。她身心抗拒于此,傀儡藝術的創造,不應該遵循他者的命令。她絕不能將她的創作,重新歸于籠中。
鼠秀郎五指一合,面涂油彩的假小子,即被扼住脖頸,懸在空中。她的吶喊也被掐滅在喉嚨間,臉上的油彩很有幾分混淆。
這一切甚至是隔著機關室來進行!
這是她的靈感小屋、武備倉庫,也是她精心設計的機關堡壘。可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并不能對她提供半點保護。
“你所說自由的靈感…到底是什么?”
“在這個強權定義一切的世界,焉知你的所見所聞,不是上位者的書寫。”
“那么被他者授予的感受,也是你的自由嗎?”
鼠秀郎的嘴角泛起一絲冷嘲:“活在羽翼下的小女孩,擁有頂級的傳承,受著時代的托舉…人族貪掠諸天,你家又貪掠誰家!生下來什么都有了,在鮮血洗過的神霄世界依然天真懵懂,你也說自由?”
他立身在青石鋪路的后院,感受著整座青瑞城的不安和孱弱,將目光傾注在戲相宜的小臉上。
“并不肩負責任的人,你確實是自由的!”
他覆手而蓋,戲相宜直接被按砸在地上,發出轟然聲響。創造傀儡的人,也如傀儡般被任意擺布。
隨地散落的機關零件,是戲相宜進行到一半的創造。她嬌小的身體,被骨骼的哀鳴所淹沒。可身體的痛楚根本叫她麻木,她蜷縮著,扭曲著,卻呆滯的、近乎本能地抗拒:“我不…絕不答應!”
“嘖——”鼠秀郎冷漠地搖了搖頭:“你的反抗讓你的靈魂生輝。但這種不懂事的堅決,是不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感受過痛苦呢?”
“明明是可愛的女孩子,有漂亮的五官,卻在臉上涂得亂七八糟,穿得也不倫不類。”
“你活得真是悲劇啊。”
“從來沒有人教你怎么打扮自己嗎?”
他伸手一招,便在火光四濺之中,按滅了機關室里層層即要爆發的機關,將戲相宜從機關室里取出,像在半透明的貨匣里,取出一個易碎的陶偶——
“來,我為你梳妝!”
他要給這女孩兒抹上胭脂,要把那中性的短眉修成柳眉,要在她的額間貼上花黃。要給她穿好看的裙子,短發要蓄長。
他懂得什么是美麗。陶塑泥偶,亦不免任他打扮。
但這時有火。
炙熱的如同被煮沸的火,在鼠秀郎的身前騰焰而起。
急劇升高的溫度,叫空間都有幾分扭曲。戲相宜幾乎窒息的那張臉,也在扭曲的空間里變得隱約,被推得遙遠。
鼠秀郎微微垂眸。
撲倒在他腳下的那具千瘡百孔的尸體,從每一個傷瘡血洞里,翻卷出黑色的火焰!
在他的妖眸之中——那黑色的火焰不止是火,分明是無數黑色的螞蟻,如同地熱涌出干涸的山體,就這般沖出殘軀,翻滾匯聚為黑色的烈焰。
竟都是墨蟻!
能夠吞金嚼鐵、噬元食力的墨家造物!
墨蟻的口器共鳴出冰冷的聲音——
“戲相宜只忠誠于她自己。她的靈感是自由的,她的美麗也是。”
“濃妝也好,淡抹也好。”
“總是相宜!”
“用不著你來為她梳妝,用不著你自以為是,指手畫腳!”
密密麻麻的墨蟻彼此咬噬著,匯聚成清晰的人形,在那具殘軀之上,搖搖晃晃地站起。黑光一抹,霎歸為戲命的模樣。
他抬手一割,將遙遠的桎梏斬斷,令得已經被他推遠的戲相宜,緩過勁來,可以大口地呼吸。
而他直視著鼠秀郎,眸光冷冽,如寒霜之刀:“你究竟是被擺布了多久,才這么熱衷于擺布他人。天生萬物以自由的貴重,沒有人是你意志的延伸。你生活在痛苦里,才會認可那種痛。你一定是你自己最厭憎的那種人!”
一霎蟻潮鋪天!
一眼看不到頭的黑潮,仿佛結為戲命的長披,隨他招展。一蟻食元,百蟻噬空,千萬蟻,絕靈跡。
戲府之中,忽然暗了。
雖然長夜未至,一室之內,已顛倒乾坤。
秘技·乾坤逆。
與傳統的道法不同,此術并不借助道元,而是把墨蟻當做施術的基礎,通過墨蟻噬元食力的特質,對所處空間,進行客觀上的改變——就像把一個圓餅,啃噬成不同的形狀。
呼呼呼呼!
被不斷推遠的戲相宜,大聲地喘息。
看到戲命重新站起的這一刻,才能醒神。當那種呆滯的狀態破碎,她才明白自己一開始的呼吸困難,是因為什么樣的痛。
才看到自己的心,明白自己為什么執著地對那一句“為我制器”大聲說不。
本以為那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地方,所以才本能地抗拒。
其實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本能已經逃避去想的那些!
她不能接受戲命的死。
不能接受自己失去這個“家”。
她無法接受那么倉促的告別,完全不可以觸碰那樣的痛苦,只可以吶喊自由。
而戲命從尸體里起身,再次喚醒這心情。
“瞎了你的眼了…”
鼠秀郎在暗下來的庭院里,瑩潤有光。冷眸垂視著,豎掌為刀,斬劈蟻潮:“竟然看不出來我是一個妖族。我是天生地養的貴胄,可不是你們這種下賤的造物。”
刀光如電游走,蟻潮翻卷不休。被抹殺一浪,又一浪撲至。
戲命亦在蟻潮中踏浪而近,手上墨蟻也聚成一柄墨刀,掀起墨潮如開屏,迎面對斬——
快走!去泊頭城,轉道中央天境!
隱秘的意念為墨蟻承載,像是一個浪頭將戲相宜推遠。
戲命自己卻攔在鼠秀郎的身前,如墨的長披試圖遮掩身后的所有:“妖族和人族有什么不同嗎?痛苦的經歷是同樣感受,惡毒的本性總是相通!”
“下賤的是你丑陋的樣子,不是因為你在泥潭中。”
“光明正大地殺了我!”
“折辱弱者算什么本事!?”
與當下任何一位機關師都不同,戲命竟是以墨蟻為他的機關術基礎!以之為傀,以之施術。
這是體系的變化,而不僅是秘術的不同。就像仙術之于道術,就是創造性地以術介為施術基礎。
但鼠秀郎并沒有在意這一點。
人族的創造已經太多,人族的天驕早就讓他們從震驚到絕望再到麻木。
他在意的反倒是戲命的抗爭本身。
其實是欣賞的。
他當然看得到一個人為另一個人的犧牲,明白戲命的勇氣為誰而點燃。
但人族之勇者,是妖族之大寇。類似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同樣的悲劇在妖族不斷重演,他的憐憫不應給予異族。
且他蘇醒在金宙虞洲…這消息絕不能外傳。
至少在他殺死宮維章之前不可以。
“是啊,大家沒有什么不同…”
鼠秀郎的眸色略有沉黯,合握五指而成拳:“我不會折磨你——這是我最后的尊重。”
他橫平地一拳直轟!
一拳斷墨刀,一拳擊穿戲命的心臟。
他的拳頭在穿過戲命的身軀后,又擊穿了蟻潮,分指為爪,要將那已經被推遠的戲相宜取回!
可他的手臂卻僵直。
他的手臂竟然被鉗住了一個瞬間!
他精準控制力量,本該完美碾殺對手,不造成一絲一毫的浪費。
可被他一拳擊碎的戲命,竟然還活著。其人撐著胸腹之處巨大的空洞,竟用雙手死死地鉗住了他!
這掛在他手臂上的人類殘軀,所謂的金軀玉髓,竟然爆發出更高層次的力量…遠勝于神臨,洞察世界本質,洞真境的力量!
這股力量爆發得如此突兀,事先不察而起如山火。若非鼠秀郎乃一代大圣,曾據諸天之巔,都險些叫他脫去。
鼠秀郎漂亮的妖眸里,終于有了異色:“在我收集到的情報里,經營‘戲樓’的戲命,只是神臨。”
“在我的感知里,你也只是神臨。”
“就像剛才我明確感知你已經死了,你仍能站起來。太怪。”
他的手臂從戲命的心口退出,驀地掐住了這人的脖頸:“你究竟是個什么東西…竟能騙過我的感知?”
一縷妖異白焰,游竄于蟻海,大片大片的黑色,被白焰抹空。
密密麻麻的墨蟻,終究不是無窮無盡。
戲命許多年的積累,在一個呼吸之內被打空。墨海退潮了!
被墨潮悄然推遠的戲相宜,仍未推出這宅院。
全方位的壓制,一丁點機會都不給。
戲命被掐舉在半空,被掐滅了所有后手,不得動彈。但還死死地盯著鼠秀郎:“你想知道我的秘密?這是墨家幾十萬年不曾示人的核心隱秘!放了我妹妹,我會讓你滿意。”
“多么了不起的隱秘,會在你這樣的墨家棄徒身上?我很好奇,但殺了你我自己會找答案。”鼠秀郎的手慢慢合攏,如握時沙。
他掐著戲命的壽數,親眼看著它如時沙消逝。要在這個過程里,看清楚戲命當死而未死的秘密是什么!
即在此刻,刻著龍鳳瑞獸的大門,轟然洞開。
以藍色傀線織成的“戲府”二字,這時閃爍紅光,在做最刺眼的警告!鳳鳴之聲也變得尖銳——
“惡客登門!惡客登門!”
一隊甲士魚貫而入,以最快的速度占據前院關鍵位置,并始終保持陣型,向內院推進。
為首的校尉高聲呼喝:“我乃弘吾軍執旗校尉欒季,奉繡衣郎將之命,前來清治青瑞城匪患,確保神霄中立之地里的人族安全。戲老板!你怎么樣?”
人族和諸天聯軍都會在中立地帶活動,普遍也尊重神霄本土生靈的治權,不會動不動開殺。這也是戲家兄妹在這里做生意的基礎。
欒季是個精瘦的漢子,握刀穩,中氣足。他身后足足五十人,都是大荊銳翎士…絕對的精銳小隊。
宮維章留下這樣的一支隊伍,名為清治青瑞城匪患,實是一種警示。既是警告玉蟾山那邊的蔣肇元,不要再做不相干的事情。也是警告戲命,叫他該走的時候就趕緊走。
當在此時,成為破局的力量。
戲命并不知曉府中這個妖族絕巔是誰。
但對方既是潛來青瑞城,定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一定要想方設法隱藏自己。
只要把動靜鬧起來,對方將不得不避退。
而這就是戲相宜逃脫的契機!
所以他在抗爭對手的同時,指揮墨蟻咬噬府內能源的關鍵節點,以機關宅院的整體脫節,引動了戲府大門的最終告警。
留守在此的欒季,有一貫的荊國軍人的果決,察覺到戲府的變故,立即破門而入。
鼠秀郎側回頭,眸中紅光一閃——
妖法·憎血!
“這是什么!呃…啊!”高舉大盾率先探入內院的甲士,體內鮮血忽然暴動,自內而外,輕易地扎穿血肉皮囊,擊破鎧甲。將他懸釘在空中,像一顆生長于此的血色刺球!
血噗之聲不絕于耳。
以戰陣姿態沖進內院的五十名荊國銳翎士,連同帶隊的欒季一起,全都被自己的鮮血扎穿,虛舉在空中!
欒季倒是還沒有立即便死,鼠秀郎冷漠地看著他:“欒季?”
“執旗校尉是第三級尉官,已經達到將官的門檻,可你的軍事素養實在令我失望。上官難道沒有教你,面對能力范圍外的變故,不要擅自做決定?”
“我已給足了機會,盡量只體現洞真層次的力量,盡量拖延時間。就是為了等你回去匯報,把你們的郎將請來——你卻自己就帶著人沖進來了。”
“這叫我怎么辦?把你放走也太刻意了。我還能釣到血魚嗎?”
戲命的一顆心直往下墜。
眼看著朝夕相處的弟兄瞬間慘死,欒季目眥欲裂:“在正面戰場潰不成軍,你們也只能玩這種偷雞摸狗的把戲了!堂堂絕巔來殺小卒,你不會有好結果,一個荊人必要有一百個妖族來陪葬!”
鼠秀郎在等他自己生出假訊騙來宮維章的主意,可這小小的執旗校尉,眼中好像只填著恨。
“從軍者當有其責,你帶著這么多人死在了青瑞城,不打算回傳一丁點情報嗎?”鼠秀郎提醒。
“相較于我淺薄的耳目,我的戰死是更清晰的回信。”欒季怒目高喊:“大荊必勝!”
嘎巴!
上涌的鮮血聚成尖刺,刺穿了他的腦袋,卻又撐住他的脖頸。使他的頭顱側歪,像一顆掛在樹上的大果。
在他徹底死去后,鼠秀郎才道:“你的忠勇我認可了。沒關系,你的郎將,我會上門去找他。”
滿院血刺如林,戲府以紅為新景。
鼠秀郎的手還在慢慢收攏,雖然當下的目標是宮維章,但對戲命的興趣這時也非常濃烈。
求知是強者的階梯。往小了說,視野的拓展關系到他自己的未來。往大了說,一條全新的道路可以填充妖族的底蘊。
“我幫你制器!”油彩糊了滿面,像只小花貓一樣的戲相宜,帶著哭腔地喊。
被戲命送走,又被鼠秀郎抓回,又被送走,又被抓回…她太孱弱了,所以根本不能自主。
她總是沒有自由的。
從小就被關在小小的房間里,只有一部部磚塊一樣的厚書,壘成記憶里的高墻。一頁頁地翻過去,她也就慢慢長大了。
可是長大了也只是被關在大大的鉅城中。
那次帶著明鬼出任務,其實是她第一次出遠門。離籠的小雀兒,陪著鐵老頭,將一只驕傲的鳳凰,抓回籠中。
這次任務永遠地改變了人生。
天工真人鐵退思,是戲命和錢晉華鉅子之外,陪伴她最多的人。
后來錢鉅子死了,鐵老頭自殺了。
她的世界很簡單,可她并不愚蠢。
她離開鉅城之后之所以存在自由,是戲命盡可能地為她張開羽翼!
現在她像一只籠中雀,可憐兮兮地被囚禁在空中。無形的力量壓制了她弱小的反抗,她不覺得自己可憐,只是看到戲命腹部的巨大的空洞,感到心臟被揪緊的痛。
被掐住脖頸的是戲命,可呼吸不過來的是她!
她并不理解這種復雜的心情。
可她情愿交出自由,情愿放棄靈性,她可以扼殺自己的創造性。從此身在傀線,做模具里的作品。
“我可以幫你制器…”她抽泣著說:“做很多松鼠。不要…不要…”
鼠秀郎沉默地看著她。
這個小女孩兒好像并不明白,從頭到尾讓她聽話制器都不是重點,那只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等宮維章過來,隨便找的一個理由。
可正因為她連重點都搞不清楚,這種決心才叫他動容。
曾經那些親眷為了保護他而一一死去,哭著笑著強裝鎮定的那些臉,那些真心也像今天一樣…讓他心中流淚。
可是怎么辦呢?
他笑起來:“怎么辦啊…我現在也這么惡毒。戲命說得沒有錯,我也變成自己最厭憎的那種家伙。”
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下去,他看著戲相宜:“我可以放過你,可以把你放回妖土,任你制器或者不制器,給你有限的自由…但我不能放過他。抱歉。”
戲命身上的秘密,是他必須要探索的。這是他作為妖族絕巔的責任!
他的五指猛地一握緊!
“告訴我你是怎樣死去…又怎樣活著!”
“…唔!”戲命在鼠秀郎掌心拼命地掙扎,他的掙扎并不是進攻,而是回頭看——他似乎想要最后看戲相宜一眼。
纖長的五指就此合攏。
戲命的整顆腦袋,就這樣炸開了。無頭的尸體墜落,離體的頭顱如爆竹。
鼠秀郎的瞳孔微縮:“這是什么?”
顱骨四碎,腦漿迸飛。
那包裹著腦髓的密布精密血管的軟腦膜…鋪開來像一張泡脹的紙。
其上竟有字!
上面書寫著——
“洞真之限”。
這四個道字古拙藏鋒,有妙不可言的道韻。
但分明是拓印而來,而非誰當場手書。
誰在戲命的頭顱深處,留下這樣的文字?這個戲命…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刺啦!
這張如泡脹的紙張般的拓印了道字的軟腦膜,在空中被撕開。
咔咔咔!
咔咔咔咔!
自鼠秀郎掌心墜跌的無頭尸身,竟然發出齒輪轉動般的連綿聲響。一股強大而又鮮活的氣息,突兀誕生。
空氣中游離的能量,瘋狂向這具殘軀聚集。
殘軀的雙足落定在青磚上,穩穩站住。整座庭院里無數機關造物,在這刻全都黯滅。
唯獨這具殘軀的軀干璨放熾光,自脊柱部分旋升起金屬般的翼弦,迅速編織成頭顱的形狀,而后輝光凝實,結成顱門,結成清晰的戲命的五官。
戲府在此刻陷入絕對的死寂,全新的戲命卻粲然見輝。
戲相宜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眼前這些東西她都認得,是靈樞,是脊螺,是翼弦,是玄儡…
可這樣的戲命,讓她好陌生!
“傀儡!你竟然是傀儡!”
鼠秀郎一時驚聲:“原來墨家的啟神計劃,不止造出三尊洞真!”
“你這一尊,比那幾尊都要靈動!什么天志明鬼…”
說到這里,他怔了怔:“說起來從來沒有人見過非命。墨家從來不掩飾這尊傀儡的存在,但在我們所掌握的情報里,它一直在鉅城深處,從來沒有真正放出來。據說是為了‘非命’的精神,非命運波折不應,非宗門存亡不出——”
“是的,我就是‘非命’。”
戲命眉如冷刀,直視鼠秀郎,這一刻他的氣息飛速拔升:“機關術的最高成就,啟神計劃所留下的第三尊。”
“不對,作為千機樓的管理者之一,你有明確的成長軌跡。從內府到外樓再到神臨,都有清晰的節點,有很多人看到。”
鼠秀郎不可思議地搖頭:“一尊具備成長性的、活著的傀儡?”
這一刻他意識到,神霄大世界于冥冥中所提醒的因果,或許并不在于宮維章,而是近在眼前!
或許這才是他墜落在這里,戲氏兄妹也在這里入宅為家的原因…真正的天意如刀!
“我是啟神計劃里的第三尊傀儡,并非真正擁有成長性,而是擁有五種形態。”戲命迅速地重建自身:“你真的很謹慎。哪怕是處置區區一個戲命,在動手之前你也搜集足夠的情報…”
“但即便搜窮有可能潛來神霄的妖族絕巔,也沒有你的信息存在。我怎么都想不到你是哪一尊。”
“或許因為我只是傀儡吧。”
他的聲音有幾分可惜:“我只能搜窮已知的信息,鎖定確然的結果,無法獲取未知的靈感。你當在那些‘不可能’中。”
“但這里是神霄,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世界。”鼠秀郎說。
“是啊…無限的可能。”戲命喃喃重復,似乎陷入某種認知的困境中。
鼠秀郎注視著這具傀身的細微變化:“我是依托于神霄世界而重構的絕巔,此生限定在這里,出則墮境。交換答案吧!既然你只是傀儡,那這以墨蟻為基礎的法術手段,又是何來呢?”
“它并沒有那么偉大,不足以形成新的墨術體系。只不過是創造者特意留下來的一套新術,烙印在我的神天方國里,用以掩蓋我的非真。”戲命說。
鼠秀郎確定他所說的并非謊言,心中的危機感稍得緩解:“所以…你的五種形態是哪五種?”
“如你所知,內府、外樓、神臨、洞真,以及…”戲命的眼眸驟然璨亮,這一刻他似乎解開了長久以來的制約——
“當下這未完成的絕巔!”
他的身體在他飛起的同時,就已經開始裂解,一小瓣一小瓣如飛灰跌落。
可他的力量如此澎湃,是真實不虛的絕巔,以拳對掌,與鼠秀郎半步不退地對轟!
都說是錢晉華那殞身的一躍,完成了墨家絕巔級傀儡的創造。墨家也以此功德,得到諸方默許,占據一個閻羅尊位。
直至今日才叫人知——原來當初饒憲孫的啟神計劃并沒有完全失敗。至少名為非命的這一尊,可以在自毀的時刻,有短暫的絕巔層次的爆發!
這一刻整座戲府框地為圓,其中如混沌初開宇宙演化,兩尊絕巔無限制地出手。
尤其是戲命,只攻不防,每一拳都奔著同歸于盡而去。
一地青磚成齏粉,而后粉塵也轟無。
整座戲府都已經被推平,兩位絕巔的戰場,是一個光溜溜的圓。
若非鼠秀郎有意收攏力量,戲命也不肯波及戲相宜,雙方有生死劃線的默契。整個霜云郡都不能存在,金宙虞洲都有可能被擊沉——
這還是神霄大世界屢得躍升的結果。
風卷云開后,鼠秀郎仍然傲立原地。
已經斷了一只手臂的戲命,連轟三拳——
命限!演窮!算絕!
此三式都出自墨家大圓滿拳術——《天演拳》。
號稱“窮極算力,究盡天工”。
是推演到演算所能抵達的極限,升華到機關所能抵達的盡處。
除了鬼斧神工的舒惟鈞之外,從來沒有人能把這三拳轟出圓滿。
甚至即便是舒惟鈞,在“算絕”這一式上也有缺憾。
原來這是專門為絕巔層次傀儡所創造的拳術。
也只有真正的天工造物,能夠詮釋這樣的拳。
鼠秀郎一口鮮血噴出來!
但只抬手輕輕地抹去。
“確實只是傀儡。雖然遠勝于明鬼在洞真層次的表現,也中規中矩地體現出絕巔力量,終歸缺乏足夠的創造性,不能演化真正走到超凡盡頭的圓滿。”
他難抑悲觀地嘆聲:“你都能跟我斗到這般程度,饒憲孫令我生畏…他是一個偉大的創造者,古今第一的機關大師!”
他鼠秀郎是妖族大圣!諸天萬界最強的那一層。
可戲命只是一個傀儡,創造他的人已經死了幾百年。
這樣的兩個存在,竟然能夠成為對手,在這神霄世界的某個角落,打到這種程度。
這樣的人族,究竟要怎么去戰勝?
饒憲孫在人族不算耀眼。
繼其遺志、一手挽救墨家的錢晉華,后來完成的絕巔傀儡…在冥府立神的非攻傀君,又是什么樣的強度?
戲命雙臂皆斷,下半身也不復存在,只剩個半身被轟遠,跌落在戲相宜身前。
鼠秀郎輕輕地一拂袖,邁步而前:“小女孩兒,我承諾過不殺你,但你和這具傀儡,我必須帶回去。抱歉——”
一道驚電般的刀光,炸耀長空。
來者毫不掩飾力量,這一刀劈開了整座青瑞城。
刀裂城池而不傷其間生靈,劈斬至戲府,才驟然凝練——闖進兩位絕巔的戰場,刀光如天瀑倒灌,傾落鼠秀郎滿身。
他驟然止步,一掌推回。
刀雪倒潑,才在空中勾勒出英武將軍的身影。
大荊帝國繡衣郎將宮維章!
他隨手一刀,割開了戲相宜身上的束縛,昂首注視著對面的鼠秀郎。
“這聲‘抱歉’,我習慣聽人族來說。我可以聽人族作為勝者的反思,聽不得異族突然泛濫的憐憫。”
宮維章抬起那柄魁刀,眸鋒冷冽:“原來是你啊…鼠秀郎!”
鼠秀郎將目光從戲相宜身上挪開,看向這鋒銳無匹的年輕人:“你認得我?”
這一切來得太順利了。
剛窺見墨家的秘密,拿下非命這具極有價值的傀儡,捕獲戲相宜這個機關天才。又等到宮維章親來。
曜真神主身死的反噬,已經清晰體現。神霄天意是有偏向的!
當然曜真神主若是還活著,妖族能做的更多。
宮維章冷峻地道:“如果連妖族已經出戰的絕巔都認不全,我也不配來經營神霄。”
手下瞬間滅了一旗,身為霜云城荊軍主將的他,豈能不至。
當然一開始他預期的對手,是海族真王念奴興。
在太平山歸途反殺這尊海族真王,抑或在青瑞城反殺,沒什么不同。
本來借洞天寶具潛來,是要畢全功于一刀。在探知目標遠超洞真強度后,他是不打算動手的。
但戲命竟然在這里體現絕巔戰力,其本身又是一尊傀儡!
戲氏兄妹身上所藏著的墨家巨大隱秘,絕不能落入妖族手中。
所以他不得不橫刀于前。
當然相關的求助訊息已經先一步發出,但囿于兩重天境當下趨于穩定的對峙形勢,雙方絕巔強者都不似戰爭前期那么容易調動,牽一發而動全身…他需要爭取一段時間。
鼠秀郎踏步而前,眸色泛冷:“區區洞真境界,殺你有失身份。滾吧!這里沒有你的事!”
他求殺宮維章而不言此,好似真心只想趕走這人。
以絕巔謀洞真,仍然如履薄冰,求萬無一失。
非他秉性謹慎,事實上他經常發瘋…但為妖族大事,不敢輕率。
“這里是荊國治下霜云郡。本將奉旨鎮守,當佑此地一切人族安全。”
宮維章不避反前,竟然主動向鼠秀郎走!
“鼠秀郎,你在這里拔刀,那就是我的事。”
面對妖族大圣鼠秀郎,他聞名則遁。面對于神霄重構絕巔的天妖,他望風而逃。面對一個一年前死里逃生,而今消耗巨大,已為絕巔戲命所傷的半殘對手…
洞真境的蕩魔天君會退嗎?
今日未嘗不可提子屠龍!
已經斬開束縛的戲相宜,跪在戲命的殘軀前,本能地想要修補什么,但又不知從哪里修起,雙手不知所措地張著。
披甲的宮維章,將這對兄妹護在身后,提刀踏步,身如薄刃切風!
鼠秀郎大張五指,虛按地面,妖異白焰周掠而飛,已經將整個戲府圈為禁地。
天空仿佛下墜,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漫天飄雪,落肩極重。此為滯法之地,將阻絕一切逃脫手段。
他這才放心與年輕的人族天驕對殺:“什么事都要往肩上攬,那就看看,你擔不擔得起!”
“中央月門戰場,計太師放你一馬,你不思僥幸,不知道藏回老鼠洞里,還敢拋頭露面!”
宮維章迎風劈雪,勢不可擋,像一柄無所畏懼的刀:“這個遺憾,就讓我來彌補!”
就在斬刀將近的瞬間,他橫掌在身前一按——
無形的力量自他掌心漫延,推開一層巨大的漣漪,將他和鼠秀郎都框束在其間。
俄而流光織線,天地拔籠。
他和鼠秀郎進入一座堅不可摧的戰場。
洞天寶具…畫牢!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九的“長耀寶光天”所煉,是荊國歷史上那位不得不死的魘神鄢華川所遺留的寶具,因鄢華川之死而塵封。
許多年養煉,已重現昔日威能。
荊天子特意將之賜下,就是為了確保宮維章在神霄世界的安全。倘若蔣肇元見到它,當知宮維章之重,是斷不敢再有什么不滿的。
此寶有兩個能力,一為“畫”,一為“牢”。
“畫”可以速寫敵情,是探查手段。“牢”則堅不可摧,是一眾洞天寶具里,囚敵第一的寶具。
鼠秀郎要把他留在這里,他也要把鼠秀郎留下——遂畫地為牢!
鋒銳絕倫的人族天驕,和美麗危險的妖族大圣,消失在漫天飄雪中,隱為雪下虛懸的那一圈光輪。
這是一場只覆蓋了戲府的雪。
帶來戲相宜永不能忘的冬天。
她抱著只剩半軀的戲命,眼淚沖刷著油彩混淆的花臉,微張著嘴,但沒有哭出聲音。
這該是一個平靜的午后,她沉浸在自己的靈感世界,快樂地創造一些奇妙物件…機關室外的一切都應該與她無關,從沒想過要如此倉促地迎接命運。
可“倉促”,正是命運到來的方式。
戲命就是非命,戲命只是傀儡。
她曾作為墨家的天才少女,主持明鬼的維護和駕馭。
她清楚地知道,明鬼并不具備感情。那只是一塊鐵,一堆木頭,一具冰冷的造物!
但為什么還這樣難過呢?心口好像被什么堵塞著,其間不得脫出的洪涌,像重錘砸擊著心門。
戲命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靜靜地看著她。
這是最后的注視。
屬于非命的命能已經消耗一空,即便沒有鼠秀郎給予致命傷害,強行開啟第五態的他,也本就要走向毀滅。
因為他只是一個未完成品。
是一個失敗的造物。
“嗚嗚嗚…”
“哇啊啊啊——”
戲相宜從來只在機關術上敏銳,除此之外,做什么都很遲鈍。就連悲傷也想不明白,就連哭泣也遲緩很久。
直到這時才哭出聲音。
她從來沒有哭泣過。她的哭泣像是一個孩子那么無助,嚎啕著想要父親母親帶自己回家。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也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她只有一個哥哥。而哥哥戲命就要死了。
“不要為我流淚。”
戲命伸手想要為她拭去眼淚,可斷肢只剩半截只是無力地彈動了一下,滋滋滋,早就崩潰的陣紋,進一步被鮮血蝕毀,又咔咔咔,發出零件碎裂的聲音。
他只能看著戲相宜,這是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我不是你的兄長。我只是一首寫給你的情詩,寫我的人三百年前就已經死去。”
“真正愛你的人,是饒憲孫。”
“你是他的孩子。”
是啊,一個傀儡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機關師的賦予。
一個傀儡所表達的愛,當然出于機關師的心。
這個世上沒有人愛戲相宜。因為今天愛她的是傀儡,三百年前愛她的是死人。
戲相宜的眼淚停下了。戲相宜的傷心停不下來。
她救不了懷里的這具傀儡,她修補不了她的心。
最后她也看著戲命的眼睛,她問:“你是自愿,還是受到強制的命令呢?”
在妖界的時候,戲相宜曾經問過——
“傀儡無保留的付出,算不算真正的愛呢?”
那時候戲命回答——
“根據過往經驗的總結——想來愛是自愿的付出,不是強制的命令。”
現在戲相宜等他的答案。
而他的眼中毫無波瀾:“我只是一個傀儡。”
傀儡并不懂得如何去愛,所以不要為傀儡傷心。
傀儡壞了就再做一個新的,舊的機關總是要被時代淘汰…你這么天才你應該懂。
戲相宜抿著唇,只是緊緊抱住了戲命的殘軀,在雪中再也沒有聲音。
“我的酒呢?我的求道酒…”
戲命的喃聲被絞碎在咔咔聲響。
他的酒已喝光了。他的生命已走到盡頭。
“我的神天方國告訴我,它更接近水的構成。但我喝它的時候,總有微醺的感覺…我想它是很好的酒。”
他的眼睛黯下來,其間的璨光都散去。
像是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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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一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