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鼎鼎的秦廣王,竟是個犯癔癥的——”
羅剎明月凈執釵在手,美眸橫波,依然笑得迷人:“你我素未謀面,哪有什么舊賬可言?”
對于這位兇名在外的秦廣王,她不能說完全沒有聽聞,但確然是沒有怎么放在心上。
她乃洗月庵燈意師太親傳,三分香氣樓的主人。她的合作對象,要么是熊稷這樣的霸國雄主,要么是志在六合的洪君琰,要么是意在顛覆天下的平等國…
她所籌謀的目標,不是荊國就是齊國,著眼天下霸國,只求覆滅社稷而結禍果,志在超脫!
秦廣王再如何平民天才、開創咒道,其在地獄無門解散后,是世間一孤鬼——也再入不得她眼中。
怎么就突然跳出來要“清賬”了?
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賬”,而在于今次并不是一場偶逢。尹觀的態度說明他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今日是對方有心算無心,她跌跌撞撞入甕中!
茍敬敲門就是殺局的開始。
這個一臉正氣的狗東西,實則奸滑似鬼,從敲門到現在,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坑。
最終讓她體內的咒毒不斷發展,驚覺時已蔓延到此等地步。
此花休矣!
羅剎明月凈知曉自己在荊國的人生到此為止,對荊國的謀劃已然成空,若還戀棧不去,在此驚動了唐憲岐,那就不是葬幾顆花種的事情。
她下定決心放棄三分香氣樓的一切,重修過去,用最好的狀態,等待將來的某一天。
當然在此之前,她還是想要弄清楚,尹觀到底要跟自己清什么賬,要確定尹觀已經做到了什么程度…總不能這么不明不白的放下所有,將來再踩一遍坑。
尹觀漫步而前,其聲悠悠:“我們組織里榮休的冥河艄公,被人隨手抹掉。這事兒始終沒人給我一個交代。”
殺手組織還有榮休這回事?
都“榮休”了,還與你何干?
這冥河艄公又是哪根蔥?與我何干?
羅剎明月凈聽得莫名其妙,心里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竟不知從何問起。
好在尹觀有養毒的耐心,樂于為她解惑。
“陳算死了,尸體丟在我面前,緊接著鏡世臺的人就來了…這么明目張膽的栽贓。”
尹觀冷笑:“景國人做事本來都不需要理由,現在理由都給他們準備好了,生怕我們打不起來。”
萬里迢迢虛空度,他已然借怨而臨,踏此香閨,直接探手掏心:“你們真該死啊——拿我的性命開玩笑。”
百鬼蕩于一釵,閻羅行于碧火。
三分香氣樓里一間尋常的香室,頃成絕巔的戰場。
茍敬的赤膽忠心都體現在高聲里,提劍猛退:“首領小心!這妖婦歹毒非常,待我為您試她手段!”
羅剎明月凈氣得有些牙酸——你倒是上前?都快退到大街上去了!
她更氣惱于“丟尸陳算”這無妄之災——這跟她有什么關系?
倒是明白了前因后果——合著平等國做的好事,全扣在她的腦門上了。
但也總不能站出來說,都是宋淮干的——在熊稷仍然陷于古老星穹的當下,宋淮是她唯一的后手。現在暴露其人的身份,對她沒有半分好處。
而且尹觀口口聲聲“你們”,顯然已經認定她們是一伙。歸根結底衛郡之屠、陳算之死,乃至于惜月園那一戰,都牽扯到平等國,她是洗不掉責任的。
羅剎明月凈握釵在身前劃過——整個飾紅妝粉的香閨,霎時間褪色成黑白。斑斕濃稠的色彩,在她的釵下劃出,如一道天河橫在虛空。
赤橙黃綠青藍紫,錯織成人生不同的色調,將所有投至此方的視線,都拆解成混沌模樣。
萬方來此,當望洋興嘆。
就連尹觀掏向她心口的手,也被色彩暈染,變得五顏六色。
“你也明白,景國對你的態度,在于他們與生俱來的傲慢,不在于誰給了他們理由。咱們都是被霸國迫害的人,何苦在此刀劍相向?”
她握釵而定聲:“江湖事,江湖了,你若實在委屈,我給你一個交代便是!!!”
尹觀眸中碧光轉過,手上的色彩便如蛻皮般,紛紛衰死而脫落。
“面對他人的錯誤,我習慣自己去討還。等來的交代都言不由衷!”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個理由——”
他雙手皆纏碧光,竟將這色彩河流生生撕開,如撕一匹彩帛:“有大客戶向我下了訂單。現在大環境不好,我們做生意也是沒有辦法。”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早這么說我何苦費解!”羅剎明月凈倒也灑脫,握釵便縱上:“但也不要覺得這單買賣這么好做,面對我羅剎明月凈,你總得留下點什么!”
分流的彩色仿佛為他們展旗。
羅剎明月凈在這一刻展露狹路相逢的豪氣,她不介意讓后生晚輩看看她們這些“老前輩”,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
殺手接單做事,無可指摘。但總該知道哪些人不好惹,不能惹!
可尹觀的身形卻消失了。
釵劃要害竟為空。
飄搖在原地的,只有一豆碧色的光焰。
焰光之中搖晃著閻羅寶殿的光影,秦廣王端坐大椅,冷淡地看著此方,像是他從未降臨!
羅剎明月凈生不出殺向幽 冥的心思,只是后脊生涼地低頭自視——
她所棲生的這一枚花種,這段名為小憐的人生…不知何時,竟已是綠油油的一片。
身如翡翠,森然見怖。外毒內瘴,咒邪相侵。
羅剎明月凈清醒地認識到——此身無救,而她甚至不能再對尹觀造成什么傷害。
咒毒猛烈,一至于斯!
在凋謝的最后,羅剎明月凈抬眸而笑:“我且認了這花謝一枝,但你多少叫我帶走幾分春意!”
綠油油的她抬指遙點——
已經退到外間的茍敬,身上忽然被色彩鋪滿!
他像是穿上了一件花哨的衣衫,身上像是棲滿了花蝴蝶。
羅剎明月凈滿意地看到,尹觀在閻羅殿中勃然大怒,戟指此方——
“羅剎賤婢!你敢斷我手足!”
但叫她遺憾的是,尹觀怒而不起,罵而不動。口號喊得震天響,一點實質性的動作都沒有。令她“沾染”的設計落空,不能“淆色”于咒祖。
堂堂計都奉香使,神臨境的茍敬,就在羅剎明月凈的注視中,被色彩淹沒。
也算收回了一點利息,彌補了三分惡心…羅剎明月凈心中正這么想。便見那倒地的茍敬,忽然天靈洞開,從中飛出一縷煙氣,于空中遽展,化為一尊面目儒雅的男子。
雖為鬼身,卻照于白日。
一身的正氣,滿眼的光明。
他哪里是神臨境的鬼修?分明是洞真層次的鬼!
此尊隨手扯來一名妓女,化作鬼衣披身,又復顯為茍敬模樣。跌跌撞撞跑出樓外,高聲呼救:“鷹揚鐵衛何在?我早已投靠你家大人,暗中為他調查羅剎明月凈。今日賊婦已至!”
他臉上浴血,披發提劍,端的是忠肝義膽:“我已冒死將她纏住,速速報予朝廷,調高手前來!”
“好!好!好!”羅剎明月凈竟然有三分釋然!
“被堂堂秦廣王注視,又讓這樣險惡的角色匿進樓中,合該我有今日之劫。我謀天下,天下亦謀我——這一段人生結束得不冤!”
她視天下之國為道途的資糧,而她自己的基業,又被茍敬這樣的鬼東西覬覦著。人心詭譎,果然報應不爽。
一切豐富的過往,都是多彩的資糧。
她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可就在下一刻,她綠油油的脖頸猛地被攥緊!
此身已死,她卻被一種牽拽諸識的力量,攥得圓睜了眼睛。
她看到剛才還端坐閻羅殿里的尹觀,又已欺身在近前。她的諸念諸識都被攥緊,尹觀掐著她綠油油的脖子,如同掐住一支青苗…把她簪在了墻上!
“我都已經走到你面前來,難道只是為了掐斷你一段人生?”
這張清俊的面容,已然侵入她的視野,黑色的長發,在碧色焰光中張舞。他的聲音卻漸冷:“你該不會以為…我是今天才下的毒?”
轟隆隆隆!
仿佛天雷震響,鉤織過往種種疑慮之處,接連炸在羅剎明月凈的腦海中。
毒如河底沙,又如水中垢,浮上來的這一刻,也牽動了過往。
在這一刻,她才能意識到,一直隱有所感的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那些養在真陽鼎里…被她一夜清空的壽功!
彼時她選擇與三分香氣樓切割,果斷帶走所有積累。萬不曾想到,那時就已經被針對了。
尹觀的落子竟然如此之早,如此之前。
當年姜望在抱雪峰上等她來。
那時這咒毒就該起作用。
但那時候她避退了,忍讓了。
等到了今天魁于絕巔,又劍掀超脫的姜望,她已經不敢再正面迎鋒。也等到她體內的咒毒,茁壯成長,終于入侵她全部的過往,所有的人生!
今天茍敬步步為營的毒蝕,仍然只是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致命的咒毒,在今日之前就已經發生。毒死小憐這段人生的,不過是一個毒引,而經年累月的咒邪,要腐蝕的是羅剎明月凈的過去!
角蕪山,世自在王佛廟。
大楚國師梵師覺,坐在高高的門檻上,正在吃饅頭。
他很餓。
極樂世界的戰斗結束后,他一直在吃。
大楚皇帝熊咨度親自給他送饅頭來——饅頭是請虞國公屈晉夔親自蒸的,一共三百籠,是素齋也是靈齋。
黃粱臺現在還在燃著爐火,成堆的靈麥正碾磨成粉。梵師覺可以一直吃,吃到海枯石爛。
“國師啊,你看朕對你怎么樣?”熊咨度陪他坐在門檻上,滿臉堆笑地問。
梵師覺忙著啃饅頭,用點頭表示肯定。
“那你說說——”熊咨度勾住他的肩膀:“是朕對你好,還是你的小師弟對你好?”
梵師覺哼哼唧唧的沒有說話。
熊咨度又問:“你跟誰更好?”
“我跟師弟是一家人,我在你這里是打工。”梵師覺嘴里嚼個不停,吐字倒是不含糊:“你雖然舍得給工錢,但我掙了錢都是要送回家的。”
“國師真佛也!”熊咨度不以為忤,贊不絕口:“出口就是禪啊。”
“佛爺哪有假的。”梵師覺隨口回著,忽然側頭:“什么東西一直在響?”
篤篤篤,篤篤篤。
廟里敲木魚的聲音,一聲急似一 聲,有一種緊迫感。
“哦,是那個功德木魚。”熊咨度頭也不回:“上面刻了《自在王菩薩經》,敲木魚便是誦經。我家老頭子專門找人做的,吸收日月精華,永動不歇,用來幫他積累功德。”
他搖頭補充道:“平時嫌它吵,又刻了個靜音法陣。”
“那它為什么現在響?”梵師覺問。
“也許是壞了。”熊咨度道。
他隨手將這木魚召出來,放在地上,若有所思地注視著。
它還是響個不停,小木槌越敲越快,都快敲出幻影了。
卻是梵師覺一記拳頭,將它砸停。
這下安靜了,舒服多了。
梵師覺繼續拿饅頭來啃。
“念經是不能偷懶的。”他含混著說:“我師父說,修行就要腳踏實地。騙騙佛祖得了,別騙自己。”
熊咨度沉默了片刻,哈哈一笑:“國師說得對!”
他笑吟吟地看著梵師覺:“此等無用之物,你順手幫忙丟掉吧。”
梵師覺思考了一下:“它現在是我的了?”
熊咨度道:“任你處置。”
梵師覺兩口把饅頭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木魚,伸手輕輕一抹,把木魚上的《自在王菩薩經》,改成了《三寶如來經》。又把“永恒”兩個字,改成了“凈深”。
又遞還給熊咨度:“回頭你找人修一下。”
熊咨度饒有興致地問:“國師不是說,念經不能偷懶嗎?”
梵師覺咬了一口饅頭:“本來要念,但是不念,就是偷懶。”
“我師弟是本來不念,用這個幫他念,這叫積福。”
他很認真地補充:“我師弟那么忙,哪有時間親自念經。”
燈意師太當年一手握著洗月庵傳承,一手握著極樂仙宮,背后又有齊國的支持,她所創造的三分香氣樓,起步便聲勢驚人。
最初的羅剎女,艷絕天下。王侯將相,乃入幕之賓。天下宗師,是香廬之客。
但三分香氣樓始終只是一個風月場所,未能成為站在臺前的勢力。
是羅剎明月凈接手之后,才分天香心香奉香者,有了嚴密的組織架構,擁有成為天下頂級勢力的潛力。
也正是在羅剎明月凈的手上,三分香氣樓真正扎根在楚。
雙方合作最緊密的時候,楚烈宗熊稷都指派天香夜闌兒為楚國天驕代表,參與黃河之會。
都不是簡單的合作關系了,簡直視三分香氣樓為楚世家!
此后殺高政,滅南斗殿,跳出楚國,謀齊國社稷之覆,求世自在王佛之超脫…
可以說三分香氣樓這枚棋子,其興衰來去,熊稷都已利用到極致。
反過來說,羅剎明月凈和熊稷之間的默契和信任,也是別處未有。
在山窮水盡的時候,這是她必然想起的退路!
沒有得到回應。
她敲響了自在木魚,直至槌斷無人聽。
當初熊稷與她言,楚國是三分香氣樓永遠的家,大楚帝室是羅剎明月凈永遠的盟友。
以供奉在世自在王佛廟的修行寶具,作為結盟的信物。
她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使用它的一天,她這樣的人,絕不會讓自己走到絕境。
但更諷刺的是…
用了也沒用。
“白云蒼狗多幻變,山盟海誓也等閑。”
“莫道人心不如水,從來天意妒難全!”
羅剎明月凈大笑。
在窮途末路,反而笑得大徹大悟。
于無數過往所匯聚的潮頭,有一輪明月高起在空中。
明月中,倩影現。
歌聲漸遙,舞姿漸遠。
羅剎明月凈汲取了其師燈意的教訓,絕不用情妄深。她修“過去”,卻是求現在。她修“極樂”,只是為自身。
她最強的神通是禍國,最核心的道途是“顏色”。
復雜的世界有繽紛的色彩。
人們常用“禍國殃民”來形容絕頂的美人。
也唯有禍國的道果,能配得上紅顏的“紅”。
她摘得禍國的神通,行走在道歷新啟的當代,要用國家體制結出最豐厚的資糧,走出一條真正映照人間的路。
她的“過去”早已修真,她的“極樂”早就周全。
只差最后一顆禍國的道果,便能超脫所有“過去”,自得“極樂”而躍絕巔,真正圓滿而無上。
諸色合于白,喧囂的色彩到最后,是一輪如雪的明月。
此明月,當懸于紅塵之上。此后諸邪不侵,萬法不避。
所謂“明月凈”矣!
然而此時此刻——
潮涌中的無數過往,全都浸透了碧色。
一池春水是毒水。
她欲駕明月而走,可雪月映在碧水中,也照出碧色來。
倘若是在全盛時期,即便咒毒蔓延了這么久,她也完全可以遏制。尹觀雖然首開咒道,身兼閻羅,畢竟積累尚淺,在她手里討不得好。
她只要及時割裂幾段過往,就能阻止咒毒擴張。而不是如此刻一般…一個應對不及,竟似野火燒枯草,一切過往在咒中。
病入膏肓,毒入命理,已不是她能自解。當世唯有兩人可治,一為東王公,一為亓官真。
她要做的不 是和尹觀在這里糾纏,由憤怒主導的任何決定都是謬誤。她該壓制咒毒,迅速離場。
明月之中,羅剎將欲飛。
而皎皎月色下,一個高冠博帶的老儒,大踏步前來。
舊旸太傅,書山大儒,錢塘高政的老師——顏生!
也治禍水,曾鎮夢都,這么多年一直都在追逐羅剎明月凈。
如今在羅剎明月凈總結過往、企圖逃脫過往的關鍵時刻,踏足她命運的路口…立身如“不得通行”的碑。
羅剎明月凈的面容如同一團混淆的油彩,她的身姿染在明月中:“多少年了…顏老先生如此執著!”
自當年錢塘長堤殺高政,她的道途就再也沒有安寧過。只要有她出現的地方,就有顏生趕來。
哪怕是世間最執著于她的男子,也不曾有這樣的恒心。
“道之所在,百折不撓。”顏生這些年已經踏遍了千山萬水,一路風塵都掩埋在他的霜發里,但他的表情如此平靜:“我為高政之死,尋個真相。”
“真相嗎?”羅剎明月凈哂然:“天下心知耳!”
在非戰爭狀態,楚國直接動手暗殺越國國相,放在場面上未免難看。但高政不死,以其卓越的政治才能,又常常能給楚國帶來新的麻煩。
一個隕仙之盟,已經如鯁在喉,噎了楚國很多年。在正式掃蕩隕仙林之前,楚國不想再容忍麻煩。
讓羅剎明月凈以三分香氣樓被越國無端針對的名義,動手強殺高政,很多事情就順理成章。
如果說往前此事還有些模糊。在臨淄青石政變后,羅剎明月凈和熊稷之間的默契,就已經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即便她坦誠此事,又能如何!
書山難道有能力堵楚國的門,顏生又能去找永恒禪師的麻煩嗎?
“昔日治水大會上,鎮河真君有一言,老夫深以為然——如果公道一直只在人心,那它真的還存在嗎?”
顏生拂袖甩開飛蚊般的彩色斑點,大踏步地往前走:“我不要天下心知。我要天下眼見,要天下耳聞。要天下明知!”
“天下明知之事,又何止這一樁!非要把場面鬧得難堪,又有什么意義呢?”羅剎明月凈問。
“或許時代變了,現在人們常常用價值來衡量答案。總是問值不值得。”
“老實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這條老命作價幾何。”
“我只知道我的學生死了,死于一場謀殺。”
顏生白須靜垂,而冠帶飄飛:“答案本身就是意義。”
這真是一個執拗的老頭,不達目的不罷休。
越國都已經不是從前的越國,無人會為高政說話。
但這個世界應當聽到一個老朽的聲音。
他在明月之上,向羅剎明月凈出拳。
他的拳頭枯瘦。
單薄的血肉緊貼在筋骨上,就像他悔恨的一生僅剩這點道理。
高政是一個有能力登頂,卻為了國家把自己限制在洞真境界的修行者。是一個極擅長利用秩序,在規則的罅隙里為越國爭取未來,讓楚國如老鼠拉龜般無從下手的政客。
是越國歷史上最卓越的相國!
他并非死于對羅剎明月凈愚蠢的冒犯,而是死于楚國的“沒有辦法”。
這就是答案的意義。
這只拳頭是老朽的,可是它太有力。
就連拳背上的皺皮,都如滿月的弓弦般繃緊。
然后拳出搗中宮!
羅剎明月凈以斑斕的色彩聚為手甲,翻掌托出陰陽爐,以陰陽無漏的防御,迎接這跋山涉水的拳。
然后爐翻,然后火滅,然后陰陽分割,然后色彩剝離——
她連人帶月,被轟回了水中!
“回去!”
顏生還站在禍水上方的蒼老的怒叱,不斷回涌在一池春水的波瀾中。
羅剎明月凈不是一個會給自己找借口的人。
但此刻她也忍不住地切齒——
倘若狀態完好,倘若不是中毒如此之深,她怎會擋不住這老儒生的拳頭,被生生砸回來?
可這點抱怨對她來說也是奢侈。
她哪里還應該分這樣的心?
嘩啦啦的水聲,淹沒了她的僥幸。
一只冰冷的手掌,探進這過往的潮涌,水中撈月,掐著她的脖頸將她撈起來——
她仍然在計都三分香氣樓里,仍在“小憐”的香閨中,仍然被按撞在墻壁上。
而她的臉,已不是小憐的面容。
那段過去已經被徹底毒死。
她的臉上是不斷變幻的色彩,那是她所觀察的世界的不同的截面,也是她所嘗試的逃脫的方式…但都被一一壓下。
哪怕是如此狼狽的時候,她掛在墻上,也是一幅仙品的畫。
只是一點碧色,已經爬滿她的美眸。令她的雙眼,有如翡翠。
此色勝于諸色。
“萬萬沒有想到,最后我是栽在你的手上。”
她看著尹觀:“我以為我就算是死,也該是姜望親自拔劍。”
尹觀修長的五指如同鐵箍,掐著她的脖子,靜靜注視著咒毒的蔓延,那種“自毀”的力量,正一層層消解這個女人的反抗機會。
“你不要質疑我的專業。”他淡聲說。
“那么…”羅剎明月凈似是太過疲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但又驀地 睜開:“殺了我吧!”
她翡翠般的眼眸里,在這刻有了命運的異色——
那是一根根游動的血線!
似魚似蟲,連接著遙遠的命運。
羅剎明月凈修極樂,是為自身,從來不是為了度化誰。
就像她修的每一段過去,都是為了修補現在。整座三分香氣樓的經營,都是為了她自己。
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氣樓,都在供養真陽鼎。真陽鼎里煉合萬縷混元極樂氣方得一滴的壽功,都是她修行的資糧。
這么珍貴的資糧,她之所以并未獨享,選擇分出一部分給樓里的香氣美人…當然不是她多么愛花惜花。
養花為求實。
她為這些香氣美人定下“紅塵花期”,花期結束,就是她“食香”的時刻。
當然她并不是吃掉這些人,也不是什么修為都吞咽,她只收回她最初所交付的“香”。香氣美人除此之外所得到的一切,都可以保留。這是她的寬容。
花期結束的美人,或為奉香使,或者四大皆空,去那極樂世界。
她從來都很有耐心,不會過早摧折哪一枝。
但在生死關頭,已是什么都顧不得。
她翡翠色的眼睛里,已經牽動了香氣美人的命弦,才有這攝人心魄的紅!
“想必你們見慣了英雄。他們做出選擇,用刀劍捍衛自己的道路,然后承擔最后的結果,愿賭服輸。”
羅剎明月凈就用這雙被咒毒入侵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尹觀:“我跟他們不一樣,我輸了也不認,我什么都做得出來。”
她可以把這些香氣美人作為戰斗的補充。
也可以命途相系…生死糾連。
三分香氣樓天香有七,心香十一。當然現在繁花凋落,早不能全。
而且其中一些,她根本不打算勾連。
譬如失陷在臨淄的那幾個。
她這邊一掛上命弦,臨淄那邊立刻就有反應。她就算逃出了計都城,下一步也是絕境。
另外一些則是無需顧忌。
其中有一個…叫昧月的人。
她曾經告訴昧月——“你的愛一定要拿到回報”。
于昧月自己而言,這回報是什么并不緊要。
重要的是她培養昧月為香氣美人,留昧月一條性命,她能拿到什么回報。
當下自然不是最好的交易時間,不是盆花最香最艷的時候。
可她已別無選擇。
那么就在此刻…試試看吧!
看看昧月投注于蕩魔天君的這份感情,能不能為她羅剎明月凈…贏回一個逃生的機會。
也算昧月沒有白白愛過,也算蕩魔天君并非波瀾不驚。
這翡翠嵌紅的眼睛,實在漂亮,美麗之中暈染著冷酷。
但這雙眼睛所映照的尹觀,卻只是一記手刀,干脆利落地刺進她的心!
讓掛在墻上的她,弓身反曲,血涌如泉。
“那太巧了。我跟你所見識的那些心系天下的人也不一樣。”尹觀心平氣和:“你就算捆綁了全天下的人。”
“又與我何干?”
“我要殺你,就殺你,你做什么都沒用。”
羅剎明月凈被手刀洞穿的心口,流淌出大片大片的色彩,那是她正被消解的道途。
她艱難的、費解地看著尹觀:“你不問問當事人的意見,就這么擅自決定?心香第一的昧月,和他在楓林城就認識!”
“請尊重我的職業素養。”
尹觀微微挑起眉頭:“我為自己討賬,順便接單賺錢,還要考慮他的感受?還要考慮一個他都不知道記不記得的女人?我是殺手,又不是老媽子。”
他的手刀一擰,五指彈開如五刀,立刻就要裂分此身。
羅剎明月凈不相信!
她毫不猶豫地挑斷一根命弦,要向對方證明她的決心。
她一定會拖著人一起死,她絕不手軟,她不是虛言恫嚇!
她選的第一根,是天香第一!
盛世繁花,榮謝有時。
羅剎明月凈翡翠眸中的這根血線,飄蕩在命途之中,如同燭芯迅速燃到最后——卻被一只突然探出的手,猛地攥住斷裂的兩邊。
命弦盡頭的女人,生得完美無瑕。
就連此刻坐在青石照壁前仰望命途,直面生死危機,那身姿角度、那眼神那微笑,也是恰到好處。
是羅剎明月凈這些年所培養的香氣之最。
而站在夜闌兒旁邊的高大老者,穿著蓬萊島的天師長袍,只以那亮堂堂的眼睛,向此處投來冷漠的注視。
曾經和陳算打生打死的夜闌兒…竟然投靠了景國!
且是東天師宋淮,親自為其護道,可見重視。
羅剎明月凈在這一刻并不感到憤怒,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悵悟——
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氣樓,真個也分散于天下。
何似于她被肢解的過程。
“關于我的徒弟陳算——”宋淮站在彼處,握緊了手中的血線,出口的問題,寒霜凜冽:“你有沒有什么要跟我說的?”
說了馬上死,不說,對方還仁慈地為她保留抗爭可能。
羅剎明月凈驀地閉上了眼睛。
宋淮幾乎也是同時抬手。
他將這根命弦拔走,也將這道血線,直接抽出了羅剎明月凈的眼睛!
計都香氣樓中,羅剎明月凈眼眸裂血。
這次強行折花,不僅沒能“食香”作為戰斗的補充,反倒被宋淮又一次傷害了本源,傷上加傷。
本就微弱的反抗能力,已經被斬落到谷底。
宋淮的出現或許是一種提示——
她這個擅修“過去”的人,不僅僅是被尹觀毒蝕了一切,過去的所有恐怕也都被注視著。
或許就在她主動與三分香氣樓切割的時候,那些人就已經各奔西東。當她在臨淄的布局宣告失敗,她的過去也就迎來四分五裂。
她不能再折斷那些在各地經營了很久的香氣美人,指不定誰旁邊又站著誰。
唯有最新晉位的香氣美人,還能做一次嘗試。
那個肉身布施的瓊枝,真個去當婊子,販夫走卒都能一品朱唇,開創香氣美人下賤之最…
這樣的女人,樓里都皺眉,總不能被誰家收為天驕。
羅剎明月凈眸色一轉,再斷一弦,要用這次“食香”,獲得與尹觀最后一搏的力量。
她看到一面鏡子,一個對鏡梳妝的女人。
冰肌玉骨的瓊枝,三分香氣樓現今的心香第五。
霜白的臉,過艷的唇,以及一直在抹的胭脂——
這女人也看著鏡子,羅剎明月凈感到自己被注視!
或許是太過虛弱的原因,這一刻羅剎明月凈心中生出巨大的錯覺,眼前這任她擺布的花枝,像一個以她為食的獵食者。
她從這個瓊枝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毫不遮掩的貪婪…饑餓!
她欲食其香,可對方卻想要咀嚼她的一切。
“老大…”瓊枝以帕掩唇,含羞帶怯:“這具身體可以賞賜給奴家嗎?”
羅剎明月凈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這聲“老大”,喊的并不是她,而是正掐住她脖子、洞穿她心臟的尹觀!
這個現世最恐怖的殺手,在三分香氣樓里埋下的棋子不止一顆,甚至做到了香氣美人的位子!
世上果有極樂之地嗎?三分香氣樓也并非凈土。
那逃到樓外的茍敬還在大聲呼救。
香閨里卻有一只濕漉漉的水鬼,從地上的血跡里爬出來,發出諂媚的聲音:“屬下為首領出生入死,理所應當,不求回報!只是您殺死這賊婦后,殘魂若是不要,屬下可以為您收撿,包準干干凈凈,無有后憂。”
羅剎明月凈還沒有死,她的尸體魂魄就已經被瓜分。
到了這一刻,她已經沒有多的想法了。
但凡還有前路,她就試著走。
試問相思何價?不信姜望完全不在乎!
她再一次閉上眼睛,直接繃斷了名為昧月的那一根命弦——
錚!錚錚!
聲斷如琵琶絕弦。
她的眼睛睜開,其間皆為驚色——
她什么都沒有看到,她所牽連的命弦,在命途的另一端,并無落點。
昧月消失了!
這女人不存在這個世界里,遠離了紅塵花期,消失在她命弦所能企及的任何一個時空。
羅剎明月凈眼中的血弦,盡皆垂落,如同頹須,如同落葉。
她不去追尋答案了。答案是顏生的意義,但對她來說沒有意義。
花開花落雖有時,自君別后非昨枝!
她的失敗是萬事皆空,她的死亡并不甘為春泥。
這一刻繁色褪盡,塵水洗鉛華。
她臉上混淆的色彩,如同無聲的眼淚,順頰流下。
而她怔然地看著尹觀的眼睛——
很多年不曾對鏡,她知曉自己的美麗。
但今日此時,在這雙絕對冷酷的殺手的眼眸里,在這面碧火跳躍的瞳鏡中,她如此真實地看清自己。
色彩褪盡后,見于本貌的她…竟還是稷下學宮里的那個道學教習。
這張臉是美的。
美得氣勢磅礴,美得令人嘆服。
這張臉是真的,眉眼唇耳無不動人。
這段過去是真的。
她修行了這么多年,入戲了這么多段人生,最后留下的,竟然只有這段“真”。
生活在臨淄的日子,在稷下學宮教書的日子,溫玉水榭里的濃情蜜意,花前月下的那些時光…
羅剎明月凈驀地圓睜其眼,探手在空中,像是抓住了什么。
她豈能讓姜無邪完成他的報復,讓自己在最后的時刻,還囿于那根情絲?
她羅剎明月凈,可以輸給天意,輸給佛陀,輸給蕩魔天君…不可以輸給自己軟弱的心。她這樣的強者,牢記先師的教訓,矢志于超脫,眺望著永恒,怎可是情場的敗犬,如此的孱弱可憐!
但她的手,遽止于半空。
生命的盡頭,那根情絲就在手中。死前她終于可以拽斷,可她的手…竟然不聽。
“罷了。何必自欺欺人呢?”
在咒毒的河流上空,色彩的明月之中,秦瀲忽然釋然地笑。
她不能否認姜無邪的愛,也無法否認自己的心。
“解不掉…那就不解了。”
她的手垂落下來。
情場何來勝負。
傷心人,從來不遇傷心人。
(作家話寫不下,在這里借一點字。感謝書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