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繁原道，真實姓名，不詳。曾用名，劉丙寅。籍貫，河南開封；具體地址，不詳。年紀，不詳；日本官方記載，五十二歲。華夏四人組之一，擊斃日本化學武器專家橋本及吾，犧牲于1939年3月31日。中華之魂魄，民族之烈士。
證明人，孟紹原。”
這是，孟紹原唯一能夠做的。
證明他們并不是日本人，他們，是烈士！
真名、年紀，一律不知道。
當抗戰勝利了，想要告訴他的家人，他們苦苦尋找的那個人，其實是中華之烈士，也都不知道去哪里通知。
他和他的同志們，都只有一個代號。
趙乙丑、段丁卯、劉丙寅！
1939年3月31日。
上海新亞飯店。
谷繁原道摘下了日本人的軍帽，脫掉了日本人的軍裝。
他身子站的筆直，低聲說道：“大總統，天字六號劉厚倫任務完成，請求歸隊！”
劉厚倫！
他不叫谷繁原道，也不叫劉丙寅，他叫：
劉厚倫！
這個世上，除了他自己，沒人再知道這個名字了。
他沒有檔案，沒有任何官方記錄。
沒幾個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但這對他來說一點都不在意。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
人生的最后一擊，已經完成！
孟紹原不可能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么。
也永遠無法知道，劉丙寅的真名叫：
劉厚倫！
他唯一能夠確定，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華夏四人組！
還剩下最后一個：
鄭甲子！
大致可以勾勒出來的，是鄭甲子年紀應該和劉丙寅他們差不多，活動范圍可能在東京。
別的，一無所知。
“我要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他可能是唯一幸存者了。”孟紹原喃喃說道：“他們潛伏了幾十年，他們的身份，現在全世界除了我，沒有人可以幫他們證明了。抗戰，勝利了，他，該生活在陽光下了！也許他還發展了很多同志，他們都該生活在陽光下了。”
他點上一根煙，大口大口抽著：“李之峰，你說，我幫他們證明，有用嗎？他們什么時候接受任務的，什么時候開始潛伏的？有沒有上線，如何證明潛伏期間沒有變節，我都一概不知。”
“其實我到現在整個人都還是懵的。”李之峰摸了摸腦袋：“不過我大概了解你的意思了，你必須要找到那最后一個還活著的，只有他才有可能能夠證明他們的身份。”
看了看孟紹原沒說話，李之峰鼓足了勇氣說道：“少爺，我想，你大概是在自己騙自己。”
“你說什么？”孟紹原看向了他。
李之峰也不畏懼：“我雖然不是做情報出身的，可我畢竟在軍統那么久了，很多規矩我了解。首先，一切的前提都是這個人必須還活著，而且還可以被你順利找到。然后呢？
他們一定是深度潛伏，他們的唯一聯系人是誰？是不是還活著？既然你都不知道，那一定不是軍統或者中統的，潛伏了幾十年？那不得算到北洋時期他們就接受任務了？這個唯一聯系人，你上哪去找？他們的檔案？我想早就不存在了。
還有，既然是深度潛伏，這個人被找到了，又憑什么能夠證明劉丙寅這幾個人，在潛伏期間做了一些什么？說句你大概不愛聽的，他連自己都沒辦法證明自己。那份情報是他傳遞出來的，他靠什么能夠證明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長官，這些其實你比我更清楚，但你，不愿意承認而已。深度潛伏的殘酷性，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有些你派出去的人，和組織失去聯系很久，你都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這些人，從他們接受任務的第一分鐘開始，就已經把自己當成死人了。你還記不記得‘山精’？”
山精？
孟紹原當然記得。
1939年奉命深度潛伏。
至1942年，傳遞絕密情報六份，甲級情報二十一份，乙級情報六十三份。
1942年3月，失去聯系。
1943年5月，一個叫楊秀娥的女人找到了軍統，并得到了孟紹原的親自接見。
她說自己的丈夫叫吳赫廷，汪偽政權的官員，于1942年3月被俘。
這當中，楊秀娥曾見過自己丈夫最面。
吳赫廷告訴妻子，自己不是漢奸，自己對得起國家民族。
別的，什么都沒有說了。
而他的罪名，就是潛伏間諜。
后來才從一個同情吳赫廷的獄卒那里得知，9月份他就被秘密處決了。
所以，楊秀娥千辛萬苦的到了重慶，找到了軍統，希望可以證明自己的丈夫真實身份。
孟紹原一聽到吳赫廷這個名字，就知道他是“山精”。
還是自己親自派出去的。
孟紹原在詢問了一些問題后，立即為其申報烈士身份。
最荒誕的一幕出現了，負責評定機構問出了“靈魂”問題：
怎么證明被處決的吳赫廷就是軍統的吳赫廷？
沒有任何照片。
吳赫廷和楊秀娥結婚期間，一直拒絕拍攝任何照片。
唯一有照片的，只有汪偽政權的檔案里有。
而且不出意外的話，在他被槍決后，這些檔案已經被銷毀了。
即便是否本人的問題可以強行解決，又怎么證明從被俘到被處決的六個月時間里，吳赫廷有沒有變節？
變節后依舊被出處決的大有人在。
“1942年3月到9月，南京、上海等地一共有11處秘密聯絡點被敵人摧毀，這些聯絡點被摧毀，恰好在吳赫廷被俘期間，是否他出賣的？如果不是，怎么證明？”
那天，在聽到這個問題后，孟紹原暴怒了。
一線情報戰線，隨時隨地都有聯絡站被摧毀，隨時隨地都有特工被俘、陣亡，和吳赫廷有屁的關系！
孟紹原當場大鬧辦公室，以他的性格，現場可想而知。
最后孟紹原甚至動用了跟蹤、盯梢、威脅那些評定人員，手里掌握了一大把他們的黑料，這才迫使他們不得不給吳赫廷評了一個烈士稱號。
“山精”尚且如此困難重重。
而且，孟紹原那時候還是權勢滔天，不可一世！
更不用說這些連組織究竟是誰都弄不清楚的潛伏者了。
“我不管。”孟紹原眼睛有些發紅：“我一定要幫他們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