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其實是有些奇怪的。
她太熟悉孟紹原了,以他的性格,在得知自己國人遭受屈辱之后,一定會不遺余力的發起反擊。
可現在?
他似乎不但不太想管,甚至表現得有些…
冷漠?
“孟紹原!”大小姐有些不悅:“我知道你在國內受了委屈,只能用假死來脫身,可我一直記得那次我在南京,你帶我去破布營,帶我親眼去看最底層國人過的是怎樣的生活,那時候的人,眼里閃著光,好像要用一己之力,來改變這個國家。現在呢?”
“現在,還是一樣。”孟紹原神色從容平靜:“我總有一個不夢想,想要咱們的國人,無論到了哪里都再也不受欺壓、屈辱,都能夠昂首挺胸,為自己是個中國人驕傲。可這批人,有些不太一樣。
日本戰敗投降后,已經陸續將在日本的臺灣人遣返回去,可還有那么一批人,無論如何勸說,就是不肯回去,因為,他們已經把日本,當成了自己的家…”
他冷笑一聲:“既然你鐵了心的要留在這里,認為日本才是你的天堂,我為什么要出手幫助你?你不能一邊一心想要扎根日本,一邊遇到事了,又想到自己中國人的身份,要中國政府幫你出頭,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大小姐張了張嘴,卻又沒說什么。
孟紹原的目光漸漸變得凝重起來:“臺灣被日本人占領的時間太久了,他們在島上實施了大量的奴化教育,致使島上有那么一部分人,脊梁骨彎了,再也直不起來了。他們在心底里認可日本,甚至,把自己當成了日本人。這樣的人,我,憑什么要幫他們?”
大小姐嘆息了一聲,她現在終于知道孟紹原為什么會表現得那么冷漠了。
孟紹原忽然問道:“你什么時候回國?”
大小姐一等眼睛:“怎么,你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趕我回去?”
孟紹原微微搖了搖頭:“你想在這里住多久都可以,只是,如果見到你姨夫,啊,委座,有幾句話,如果可以,請你帶給他。風向,開始變了。”
大小姐一怔:“什么風向?”
孟紹原沉默了一下,說道:“之前,出于國內戰略需要,美國一直都在不遺余力的幫助中國,這點我們不可否認,可隨著日本戰敗,國際局勢,尤其是美國的態度開始發生了微妙轉變,這次的‘涉谷事件’,美國人的態度,并不是忽然這樣的。
駐日美軍為了維護所謂的占領秩序,不惜犧牲中國人的利益,對日本警察進行了沒有底線的袒護。在美軍占領日本的前提下,中美和美日之間的親疏關系已經發生逆轉,美國這個國家,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以自己利益為出發點的。而且國民政府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現一言難盡…”
“這又怎么說?”大小姐接口問道:“據我所知,事發后,國民政府已經向盟軍總部進行了交涉,并且提出了涉事警察革職、日本政府道歉、傷亡賠償等十項要求,你怎么看起來還是很不滿?”
孟紹原從抽屜里拿出了一份卷宗,放到了桌子上:“這是裘劭恒律師對華僑做出的無罪辯護。”
大小姐打開卷宗,上面清楚的記錄了裘劭恒的辯護詞:
“…我重申,證據必須在排除合理懷疑的情況下表明,每名被告犯有指控書中所列的一項或多項罪行。值得注意的是,本案中既沒有指控也沒有認定共謀。因此,必須有明確的證據將每名被告與指控中的罪行聯系起來。
然而,本案中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任何一名被告有罪,只有第21號被告例外,他承認在事件發生時他持有一把手槍,盡管證據顯示他在事件發生的任何時候都沒有開槍。鑒于上述理由,我不同意委員會的裁決,我認為,對所有被告都應作出無罪判決…”
“裘律師的辯護結論是非常具有說服力的。這些華僑之所以被捕,不是因為他們襲擊了警察,而僅僅因為他們的卡車被警察襲擊之后無法逃離。”
孟紹原緩緩說道:“可是國民政府呢?他們試圖通過政治途徑解決此案。在美方決定將本案作為治安案件處理時,國民政府對于案件的勝訴完全沒有信心,只能轉而把交涉的重點放在要求對等的起訴涉事日本警察上。
根據我得到的情報,實際上,國民政府外交部對此處理方式十分不滿,這種交涉思路把重點不是放在維護本國國民的合法權益上,而僅僅放在懲罰對方警察上面,無疑是對外交資源的浪費。且在默認華僑將被判有罪的前提下,美國又怎么能懲罰涉事警察?”
說到這,孟紹原的語氣漸漸變得有些尖銳起來:“盡管現在美國在對待中美、美日關系的態度上發生微妙改變,可中美畢竟還處在蜜月期,美國也絕不愿意失去中國這樣的一個盟友,況且,日本戰敗國的身份是無法改變的。
如果在這個時候,國民政府態度強硬,持續施壓,甚至能夠表現得咄咄逼人,以本國國民合法權益遭到嚴重破壞,要求對日本政府進行清算,美國人是不會不考慮、不顧及國民政府態度的。他們同樣不會承擔偏袒日本,而得罪國民政府這種風險的,美國國內也同樣不會同意!”
他又再次沉默下來,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臉上閃過一絲苦笑,隨即又搖了搖頭,喃喃自語:“不會的,他們不會這么做的,委座的心里,只有一統天下,唯我獨尊。國內民眾的民生,海外華人的權益,不在他的考慮范圍之內…”
“夠了,孟紹原。”大小姐斥責了一聲,隨即口氣又軟了下來:“紹原,我知道你心里總有自己的想法,可姨夫他,他終究是領袖,他要考慮的事情很多,不會為了一件事而分太多的心。”
“大小姐,你能說服你自己嗎?”孟紹原并沒有譏諷:“如果連自己的國民都無法保護,你認為,他是真正的領袖嗎?”
大小姐不再說話,只是看著孟紹原,就這么怔怔的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