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延熙十七年。
正月初五,長安城還沉浸在爆竹余韻與椒柏酒香中。
未央宮前殿卻已是一片肅殺。
江南六百里加急軍報,如同驚雷般砸在了新年朝會的大漢君臣頭上。
“吳軍增兵淮南至五萬,加固城防!”
“陸抗被任為西陵督,領江陵、夷道諸軍事!”
“呂岱在襄陽關閉易市,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
“朱績在武昌大閱三軍,號稱‘誓守大江’!”
傳令官每報一句,殿中溫度便降下一分。
待最后一句“孫峻在建業召諸軍,自領十萬”落地,滿朝文武的臉色,已是無比難看。
這狗日的吳狗,大過年的還不讓人安寧。
劉禪坐在御座上,捏緊了手中的酒杯。
這位素來寬厚的天子,此刻臉上第一次露出雷霆之怒。
“好…好一個孫氏!”
劉禪將酒杯用力地墩到案幾上,大怒道:
“朕念漢吳舊誼,許他半年之期,他倒好,非但不還廣陵,反而增兵耀武!”
“這是要做什么?吳人這是覺得,我大漢好欺負嗎?!”
看到陛下如此震怒,眾臣躍躍欲試。
不過在出頭前,都是下意識地看向坐最前面的那個身影。
上一回吳人暗通魏國,朝中諸臣亦是紛紛請戰,沒想到馮大司馬卻是一力反對。
最后還是鄧公和宗公出面,這才逼得馮某人陳兵邊境。
看看這一回,他又有何話說。
在大伙正在猶豫要不要出風頭的時候,只聽得一個聲音響起:
“陛下息怒!”
原來尚書令費祎出列:
“吳人無信,貪利忘義。今既公然備戰,我大漢當即刻發兵,以彰天威!”
太好了!
上一回費尚書令也說錢糧不足,沒想到這一次…
看來這一回,府庫中的錢糧,應當是夠了。
“陛下!”
又一聲蒼老而激憤的怒聲響起。
只見太尉鄧芝顫巍巍出列,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此刻須發皆張,手中笏板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老臣——忍無可忍矣!”
鄧芝走到殿中,面向御座深深一揖,轉身時眼中怒火騰騰:
“陛下!諸公!老臣曾奉武侯之命,出使東吳,與孫權折沖樽俎,歃血為盟!”
他舉起手中笏板,歷說當年事:
“老臣曾親自與孫權定下漢吳兩國盟約,親眼見他割發代首,指江為誓!”
“如今不過三十載,其子孫竟敢如此背信棄義?!”
老將軍越說越激動:“當年盟約猶在,今日吳人便敢占我廣陵,增兵耀武!”
“此非但背漢,更是背其祖誓!孫仲謀若泉下有知,當羞見其祖!”
他猛地轉身,面向南方,厲聲喝道:
“孫峻小兒!孫魯班妖婦!爾等可知‘信義’二字如何書寫?!可知‘盟誓’二字重逾千鈞?!”
“鄧公所言極是!”
又一位老臣出列,乃鎮軍大將軍宗預。
此刻他面色鐵青:
“陛下,臣亦曾出使東吳。”
宗預走到鄧芝身側,兩人并肩而立,如朝中的兩株古松:
“彼時孫權方病死,吳人與臣屢說漢吳盟好,沒想到臣剛一返回,吳人轉身暗通偽魏。”
宗預說到這里,向御座一揖:
“陛下!吳人反復,非止今日。昔關侯鎮荊州時,孫權便曾背盟襲取江陵。”
“今我大漢收復中原,彼又故技重施!此等無信無義之國,當伐之!滅之!”
“末將請戰!”
一將踏地有聲出列。
正是鎮遠將軍張就,一身明光鎧在殿中燭火下熠熠生輝。
張就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洪越:
“陛下!末將蒙陛下厚恩,得領無前軍,日夜操練士卒,只待王命!”
“今吳人猖獗至此,我軍中兒郎早已按捺不住!”
他抬頭,眼中戰意如火:“末將深知‘漢賊不兩立’,今偽魏已遁,中原只剩此獠。”
“請陛下許末將率精兵三萬,為大軍前鋒,三月之內,必破廣陵,擒呂據于陛下階前!”
張就的話像火星濺入油鍋,武班中頓時響起一片請戰之聲:
“末將愿往!”
“臣請戰!”
“踏平江南!”
一時間,請戰之聲如潮水般涌起。
文臣引經據典,痛斥吳國背盟;武將摩拳擦掌,誓言踏平江南。
殿中氣氛熾熱如沸鼎,仿佛下一刻就要點兵出征。
劉禪似乎是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就引得眾臣如此請戰如潮。
他下意識地看向坐在最近的馮連襟。
馮大司馬喝了一口清茶,緩緩放下手中茶盞。
盞底與青瓷托盤相觸,發出一聲清脆卻極清晰的“叮”。
這聲音不大,卻像投入沸水的冰粒,讓滿殿喧嘩驟然一滯。
馮大司馬這才緩緩起身,走出臣列,平靜地說了一句:
“諸公請稍安勿躁。”
整個未央宮前殿,鴉雀無聲。
眾人的目光,皆聚于大司馬身上。
馮大司馬走到殿中,先向御座一揖,又對鄧芝、宗預微微頷首,最后目光落在跪地的張就身上。
“張將軍請起。”馮大司馬虛扶一下,待張就起身,才慢慢地說道,“諸公忠勇,天地可鑒。然…”
他頓了頓:“伐國,需有名;滅國,需有義。”
看向鄧芝:
“鄧公方才提及當年盟約,若是我記得沒錯,公曾與孫權有過約定。”
“若并魏之后,君各茂其德,臣各盡其忠,將提枹鼓,則戰爭方始耳。”
他轉身,面向御座:
“陛下,今偽魏雖未全滅,然司馬昭遁逃遼東,中原之地,僅剩漢吳二國。”
“這‘并魏之后’的前提…已然成就了。”
殿中響起低語。
鄧芝眼中精光一閃:“大司馬是說…盟約已自動解除?”
“正是。”馮大司馬頷首,“吳國占廣陵,是背約;我大漢伐吳,是履約——履的是‘戰爭方始’之約。”
宗預撫掌:“妙!如此,我大漢出兵,非但無過,反而是踐行武侯遺志!”
“然我大漢以信義立國。”馮大司馬沉聲道,“即便盟約已自動解除,也該明告天下。”
“讓吳人、讓百姓、讓后世史官都看清楚,是吳國先背信,是漢國后興師。”
他走到御階前,深深一揖:
“臣請陛下,親寫國書一封,遣使送往建業。”
“書中言明:漢吳舊盟,今日正式解除。自即日起,兩國恩斷義絕,唯有刀兵。”
“如此,”馮大司馬直起身,目光掃過鄧芝、宗預、張就,最后落回御座:
“我大漢出兵,便是堂堂正正之師。”
“后世史筆,當記:延熙十七年正月,吳背盟,漢告絕,而后,天兵南指。”
劉禪沉默良久,緩緩站起。
“擬詔。”天子聲音響徹大殿:——
“致吳主孫亮:昔漢吳盟好,共抗曹魏。今魏遁遼東,中原廓清。”
“然吳據廣陵,增兵備戰,背信棄義,至此極矣。”
“朕念舊誼,給期半載,爾國不悛,反益猖獗。”
“自即日起,漢吳之盟,正式解除。”
“天兵南指之日,勿謂言之不預。”
詔畢,天子看向老將軍:“鄧公。”
“老臣在!”
“此詔,由公親送建業。”
劉禪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微微發顫:
“讓孫亮看看,當年與孫權立盟之人,今日如何親手斬斷這盟約!”
鄧芝渾身一震,老眼瞬間濕潤,深深跪拜:“老臣…領旨!”
“大司馬。”
“臣在。”
“令,關中諸軍,整軍備戰,告訴三軍將士,滅吳之后,朕,當在建業城頭,犒賞三軍!”
“臣領旨!”
朝會散后,鄧芝與馮大司馬在宮門外相遇。
老將軍看著這位權傾天下的大司馬,忽然笑了:
“大司馬,老夫猶記得,你初見武侯距今,已有三十年了吧?”
馮大司馬仰首看天,略有感慨:“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好!”鄧芝拍拍他肩膀,從懷中取出一方用錦囊仔細包裹的物件。
他解開錦囊,露出一方青玉螭鈕印。
印身溫潤,螭鈕雕工古拙,印文清晰可辨“漢丞相印”四字篆文,邊款刻有小字“章武元年制”。
“此符,是當年武侯所賜,今日老夫便贈予大司馬。”
馮大司馬愕然:“鄧公,這…這是丞相官印?”
“持此印,如武侯親臨。老夫當年奉武侯之命出使東吳,臨行前,武侯將此印交予老朽。”
鄧芝將玉印輕輕放在馮大司馬掌心,動作鄭重得像在交接一座城池:
“武侯曾言:持此印,如亮親至。江東諸公,當知漢室誠意。”
頓了頓,眼中泛起回憶的微光:
“老夫持此印見孫權,于石頭城外歃血為盟。三十年來,此印從未離身。”
“它見證的,是漢吳三十年盟約之始。”
馮大司馬手捧玉印,只覺重逾千鈞:“鄧公,此乃國器,永豈敢…”
“正因是國器,才該給你。”
鄧芝按住他的手,聲音低沉:
“武侯當年以此印定盟,是望兩國永好;今日老老轉贈,是要你持此印終盟。”
“此印既開漢吳之約,便該由它來結束這段恩怨。”
馮永沉默,然后掏出自己的大司馬印,遞給鄧芝:
“既如此,那鄧公這一次,也拿著我的大司馬印,去告訴吳主孫亮,盟約絕矣!”
“好好好!”鄧芝大笑,接過來,轉身登車,最后回頭:
“你去告訴三軍將士——武侯在天之靈,與此印同在!”
“更要告訴吳人——當年以此印定盟者,今日持此印破盟!”
“章武元年,武侯受此印時,季漢開國。”
“建興二年,鄧某持此印時,漢吳盟成。”
“今日…”
“你就執此印,去終結一個時代。”
言罷,鄧芝上車離去。
馮大司馬對著馬車深深躬身行禮:
“永,謹記武侯教誨。此印在永手中,不為炫耀權柄,而為終結亂世。”
跟在身后文武百官,皆是肅然而立。
雪花飄落。
長安城銀裝素裹。
馮大司馬回到府上,立刻有下人來報:
“大司馬,鎮東將軍在白虎堂等候多時了。”
原本懷著肅穆心情的馮大司馬虎軀一震!
鎮…鎮什么?
白虎堂內,左夫人一身戎裝。
她未戴頭盔,長發以金環束成高髻,身披玄色魚鱗鎧,腰佩斬馬刀,英氣逼人。
正站在那里,低頭看著案上的輿圖。
輿圖上,五道箭頭,直指江南。
征東將軍張苞,督王含、劉渾、禿發闐立、夏侯霸等部五萬,進駐譙縣,臨淮水而立寨。
鎮南將軍姜維,督柳隱、石苞、毌丘儉等部五萬,屯南陽。
翊軍將軍傅僉,與杜預、馬謖等將三萬,聚于漢中東三郡。
安南將軍張嶷,督羅憲、王濬等部三萬,駐于永安。
再加上太子劉諶率武衛軍在廣陵,一共正是五路大軍。
馮大司馬來到她的身后,從案上取過一枚虎符,遞給她:
“漢中水師三萬,艨艟斗艦二百艘,皆歸你節制。”
關銀屏接過虎符,卻未立即收起。
她抬眼看向馮大司馬:
“你這次,當真不出征?”
馮大司馬搖頭,緩緩道:
“我若出征,此戰功勞,當盡歸于一身。”
“但太子需要一場立威之戰,一場足以讓天下歸心,讓朝野拜服的滅國之功。”
左夫人蹙眉:“所以你讓我去漢中,統領水師?那可是大漢水師主力…”
“正因為是主力,才該你去。”
馮大司馬盯著她的眼睛:
“荊州,是從外舅手中丟的。”
“建安二十四年,襄樊之戰,外舅水淹七軍,威震華夏,卻因東吳背盟偷襲,最終敗走麥城。”
他伸手,輕撫左夫人肩上鎧甲。
他知道,左夫人這么多年來,在心底一直承受著家族之痛:
“今日,你持外舅戰刀,領大漢水師,破襄陽,收荊州,這是為關家正名,更是為外舅雪恨。”
此話一出,久歷戰陣的左夫人,身體竟是輕輕一顫,抬眼,眼中有淚光。
“至于建業…”馮大司馬撫摸著鎮東將軍的臉,“那是太子的戰場。”
“破吳都,擒吳主,當由儲君親為。如此,他日登基,方有不世威望。”
為了劉諶這個女婿,馮大司馬也算是操碎了心。
頓了頓,聲音轉柔:“我若去了,是搶功;若不去,是讓功。這其中的分寸,你當明白。”
鎮東將軍沉默良久,忽然單膝跪地——不是妻對夫,而是將對帥:
“末將關索,領鎮東將軍印,統漢中水師。此去,必破襄陽,收荊州,以慰…先父在天之靈!”
馮大司馬扶起她,又取出一卷帛書:“這是給姜維的密令。”
“他屯兵南陽,明為牽制武昌,實為配合你攻襄陽。待你水師東下,他會分兵兩萬,沿漢水北岸接應。”
再取一卷:“給張嶷的,命他從永安出兵,不必求勝,只需牢牢牽制陸抗,使其不能北上救援襄陽。”
最后,他握住左夫人的手,將三卷軍令迭放在她掌中:
“待你破了襄陽,姜維、張嶷兩軍皆歸你節制。三軍匯合江陵,順江東下——那時,你便是三軍統帥。”
關銀屏抬頭,眼中淚光與戰意交織:“那你…就在長安等著?”
“等。”馮大司馬微笑,“等你的捷報,等太子的凱歌,等…天下歸一的那一天。”
他走到堂前,推開窗戶。
北風涌入,吹得燭火狂舞。
“除非——”馮大司馬聲音轉冷,“除非戰事有變,除非吳國還有意料之外的后手…”
“否則,我便在這長安城中,看你們…如何終結這亂世。”
延熙十七年正月二十三日。
永安水寨。
張嶷看完軍令,對羅憲、王濬笑道:“大司馬這是要我等當絆馬索——絆住陸抗這匹江東良駒。”
他走到船頭,望向西陵方向:
“陸伯言之子?某倒要看看,你得了你家大人幾分真傳。”
“先帝當年的夷陵之恥,今日當雪之!”
與此同時,漢中水師大營,戰船如云。
鎮東將軍一身戎裝,立于旗艦樓船之上,身后三萬將士肅立如林。
“將士們!”她聲音清越,響徹漢水,“三十年前,先父關君侯在荊州水淹七軍,威震華夏!”
“三十年后,我欲領大漢之師,破襄陽,收荊州,諸將士可愿隨我?”
將士皆是怒吼:“吾等愿誓死追隨將軍,破襄陽,收荊州!”
聲浪如雷霆滾過江面,驚起水鳥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