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說完也就說完了，其實也是無心之語，但胖子上心了。張凡眼里，這個能負反饋的就是隨口說的。
可這玩意，在胖子眼里就是大殺器。
一個五十歲的腦外、心外的醫生，經驗、水平、膽量甚至是業務野心可以說是最黃金的時期了。
但這個歲數的醫生也開始慢慢走下坡路了。
如果，按照張凡的這個說法，要是能延續這個頂級醫生十年，甚至十五年的黃金期呢？
腦外、心外這一類大量精細操作的科室手術操作和普通手術操作不太一樣。
比如骨科，比如普外，大多數的手術，是以小控大的。簡單的說，比如骨科醫生拿個錘子，拿個電鋸，對著骨頭吭哧吭哧的干，這就是小力氣控制大力度。
這里面的精細性要求就沒有那么高了，手抖一厘米，傳遞到錘子上，有時候甚至都沒有任何的影響。
而精細操作的手術就不行了，這是大控小的操作。
你這邊手抖一厘米，放大在顯微鏡下，那么和一場地震沒有啥區別的，一旦持續性的顫抖呢？
尼瑪手術沒做完，主刀和一群通過鏡子看的助手，全給干暈了。所以，這種精細操作的醫生黃金窗口期太短了。
而且，這種手術要快，要準，還要穩，這尼瑪就像是二十歲出頭的毛頭小伙子，快是絕對的快，不用你開口，你不用上手，你就輕微的搔首弄姿一下，他就可以抬起大炮了。
但準不行，往往豬突一樣的趴在上面亂滾了大半天，結果門在哪里，他都沒找到。
就算找到了，也是胡幾把亂來，弄不好還會來個撕裂，因為沒經驗啊！
等上了歲數，準是絕對的準了，你打著滾，他都能找到，但快和穩就不行了。
可問題是，提要求的人沒有變啊，人家一直是要求快，準，穩！
所以，胖子腦子里面大概得一構思，就覺得這個絕對可行。
如果說，基礎培訓對于胖子來說，就是大而不強的雞肋，那么這個能延續高端醫生黃金期的設備，就尼瑪是小而金貴的大殺器了。
“你不熱嗎？靠這么近，行了，我也能感覺到這次你用心了，等你跑完邊疆基層，等新一屆的醫生護士們都來了，我就放過你，不光放過你，還做主讓你線上教育提一個等級。”
胖子心里想的是：教育集團，你別下黑手就已經不錯了，還給我畫餅。
不過臉上表現的是興奮、期待，還有一絲絲的不好意思。
而胖子現在思考的其實是，怎么才能讓張凡感興趣，他太了解張凡了。
這種大而基礎的東西，是張凡最關注最能支持。像他想的這種小而頂端的，張凡往往沒有任何的興趣。
比如許仙和王亞男他們弄的肌腱修復，在張凡眼里，就尼瑪是個雞肋，可有可無的玩意。
但這個賺錢啊，張凡明明是個嚴監生，可就是對這種一絲絲的興趣都提不起來。
就算止吐藥，早些時候，張凡還好像很重視，等賺錢以后，張凡連正眼都不看，趙艷芳說持續研發下一代，張凡原則上是同意的，但你瞅瞅這幾年，根本就不給什么政策和資金上的支持。
真的是提上褲子就不認賬的渣男啊！
怎么才能讓黑院長感興趣呢？胖子心里也沒個譜，這個貨不光胖，還有點城府。
沒有把握之前，他是絕對不會提前說出來的。
“這個設備有用，你和菊花商量一下，加快生產速度，盡快把邊疆基層醫院鋪開。讓大家早點用上這個東西。”
“嗯，這個鋪開問題現在不大了。但院長，有個事情你發現了沒有，這種沒有獎勵機制的，會不會成為上頭三天，然后涼三年的事情？”
“怎么？”張凡端著酸奶碗，疑惑地問了一句，今年茶素的天氣太熱了，明顯比往年熱的早了許多。
“院長！”胖子語氣是難得的認真，甚至帶著點憂慮，“關于這套智能訓練系統在基層鋪開，我有擔心的！
設備是好設備，技術也過硬，菊花廠那邊產能一旦上來，鋪開速度不會慢。
您一聲令下，加上鳥市和各地州的支持，年底前覆蓋大部分縣級醫院和中心鄉鎮衛生院，問題不大。”
胖子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可設備鋪下去，只是第一步。怎么讓基層的醫生護士們，能長期、主動、高效地用起來，而不是變成擺設，這才是最難的。”
張凡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咱們在口岸醫院看到的情況，是大家剛接觸新設備，新鮮，好奇，而且有您這位大神親自示范，激發了他們的熱情和向往。
可這種熱情，能持續多久？”
胖子看向張凡，“院長，您也是從基層一步步上來的，您最清楚基層醫院的工作狀態。
而且不是那種學完馬上能用、能解決眼前問題的短期培訓。比如，一個鄉鎮衛生院的醫生，花了大量時間，在模擬系統上把腹腔鏡膽囊切除術練到了80分，甚至90分。可患者會來嗎？
幾年內都不可能有。他練得再好，有什么用？
最重要的是短期內，看不到回報。
手術做不了，職稱晉升也不會因為你模擬分數高就給你加分。績效？獎金？更扯不上關系。時間一長，當初的新鮮感和熱情褪去，面對每天繁重而具體的臨床工作，還有多少人能雷打不動地，擠出休息時間，去對著冷冰冰的屏幕，練習那些可能一輩子都用不上的高級操作？”
胖子有句話沒有說，就是院長您當年磨煉手術技藝的時候，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興趣嗎？
“這不像執業醫師考試培訓，考過了就有證，是剛需。這種系統的、進階的手術技能模擬訓練，對很多基層醫生來說，屬于錦上添花，甚至是空中樓閣。
沒有硬性的考核要求，沒有看得見的獎勵，純粹靠自覺和情懷或者興趣…院長，不是我悲觀，這種模式下，一點用都沒有的。
您覺得大家能靠興趣把日常訓練堅持下去嗎？沒有近期、中期、遠期的目標，這是水中之月啊！”
張凡沉默了。
胖子的擔憂，并非杞人憂天，而是基于人性的深刻洞察。
“你的意思是，需要配套的激勵和考核機制？”張凡坐直了身體，表情嚴肅起來。
“難！”胖子搖頭！
他根本就不看好重整基層醫療的這個想法。
其實，胖子心里的話并沒有完全說出來。
對于這種訓練，說其他都沒用，只能用生存來激勵。
就說現在基層醫院的情況，我會闌尾手術和我不會闌尾手術區別大嗎？
幾乎可以說沒區別，我不會闌尾手術，每個月財政的那點餓不死的工資不會少。
我會闌尾手術，就算做的精益求精，做的世界第一，工資能多幾個子，能讓我從鄉村衛生院跳出來，然后去三甲醫院當主任嗎？
不可能。
所以，一沒有生存壓力和生存獎勵，二沒有激勵和發展，對于這種訓練，剛開始大家心頭熱或許很積極，等看清楚這里面的問題以后，還會這么積極嗎？
不是胖子悲觀，這就是實際的問題。
那么，對于基層的獎勵，能實施嗎？
不能，首先最大的問題是，基層人本來就不多了，手術量再大，一個鄉村衛生院，一年能做幾臺手術？
沒有大量的手術，沒有大量的患者，怎么讓上級獎勵。
而且，基層醫院解決的就是有和無的問題，并不是解決誰更好的問題。
所以，這個獎勵就算張凡出頭，能給多少？一個月別說多給上萬，一個月多給兩千，全疆這么多的基層醫院，鳥市根本就給不起。
還有，獎勵不多，醫生上升途徑幾乎是鎖死的。
因為目前三甲醫院的醫生護士，本來就是高學歷，而鄉村醫院的醫生大多數學歷并不高，這就直接鎖死了進入三甲醫院的可能性。
那么，訓練了沒多少錢，也沒好的前程，訓練和不訓練有區別嗎？
胖子說完，張凡其實心里也清楚。
但問題來了，基層醫療徹底放棄嗎？
“只能換人！而且是成體系的換人。現在鋪開不鋪開的其實關系并不大。”
胖子沉默了許久，這才輕輕地說了一句。
但這話很殘酷。
“只能等茶素醫院招聘的新一代進入這個體系，每個人在鄉村呆一年，這一年并不能讓他們覺得是浪費時間。
比如這個訓練，給他們壓力，一年考核，訓練水平高的，分數高的進茶素醫院，或者進市區醫院，分數不高的，進縣醫院。
這就是生存壓力，和晉升壓力。
而且，這一年不光是要訓練，還要給科研任務，比如一些能分散出來，能在基層做的科研，也要拿出來。
有成果就給獎勵，就給進三甲醫院的機會。
那么，這種模式如果能形成，大概率的基層醫療就不是什么問題了。
而，這種模式，比規培好，比輪轉也好！”
胖子看張凡點頭，就繼續說，“規培，說句不好聽的，對于年輕人來說真不友好。
第一，首先增加了成本，畢業后本來要賺錢養家，結果增加了額外的三年。政策說是給工資，但那點錢，能發到手里都是問題。
有些地方的規培真的不錯，比如魔都，比如江浙滬。問題是，華國有幾個魔都，有幾個江浙滬。
三十歲的人在醫院里沒有編制，沒有未來，還要被壓榨，不出問題才怪。
第二，歸屬感，這些規培的學生，幾乎就是孤魂野鬼，有些醫院連職工食堂都不讓他們進，他們只能去患者餐廳吃飯。這對于他們來說，心里會好受嗎？
第三，有些老師是教真本事的。可問題是，臨床本來就活多，有些直接就讓學生趴在電腦前寫三年的病歷，那么規培的意義何在？
那么以后，可以這樣說，如果你家里條件一般，那你只能非常聰明，考去魔都考去江浙滬的醫學院，才能當醫生。
而家里條件不好的，并不是極其聰明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以后會選擇醫療嗎？
造成的結果，未來的西部或者欠發達地區的醫療，就是現在的基層醫療！”
“至于輪轉，優點和缺點也極其明顯。好處是學生畢業進入醫院，有了歸屬感，有了工資，對于他們的發展來說，這是好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敢學醫了。
但缺點也明顯，以后都是同事了，轉科不認真，其實追究的人也并不多，或者并不嚴格，畢竟以后是同事了，真要下死手嗎？”
胖子說話的時候，有點心虛，因為他就是轉科培養出來的漏網之魚。
畢竟我轉科就算表現不好，了不起我去急診，我去兒科，我去感染科，別說對方要不要了，往往只要我表現出這種意愿，對方的科室都要歡天喜地的來請我。
畢竟多個人值班，總比少個人值班強一點。
張凡心里也明白，胖子說的對。
但，這個整體性的換人，這個體量太大太大了。
就茶素醫院，簽了五百人的規模，對于茶素醫院來說也是不小的數字。
這玩意，給錢少了，沒人來。
給錢多了，養不起。
如果按照胖子這種，輪換起來，每個人都呆一年，雖然問題也很多，但最起碼基層醫療不會爛，普通非三甲醫院也有新人。
那么這個培訓系統就是重點了。
“你覺得這個培訓系統能再精細一點嗎？”
“可以，院長，這個問題不大，這樣，醫院再撥點款，我和菊花這邊多弄幾組研發隊伍。
我認為這個是大有可為的！”
胖子這會已經開始給張凡下套了。
給了錢，我研究啥還不是我說了算。
至于研發出來的東西不對版，那就更好解決了，研發不是蒸饅頭，就算蒸饅頭，火大火小了，也會出現大白饅頭，或者出現個癟饅頭的。
而對于換人這個說法，胖子也就是為了糊弄張黑子。
這么大體量的群體，你怎么換，這些已經進來的人你弄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