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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學生的路

熊貓書庫    醫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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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凡來了!”

  這句話,放在華西醫院的骨科,就有點意味深長了。因為這句話不是別人告訴他的,而是醫院院長親自打電話過來。

  院長嘴里沒有明說,也沒有談及其他的事情,就是簡單的一句話,張凡來了,來小城做骨科手術了!

  然后掛了電話。

  埋怨了嗎?沒有。詰問了嗎?也沒有。

  但骨科主任心里是清楚的,院長是不滿意的。

  并不是對張凡的不滿意,而是對他們的不滿意。

  因為張凡這個太特殊了,顧問組的腹部,有時候,他的一句話,對于小醫生,小主任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

  但對于一個大醫院,對于一個頂級醫院的院長或者書籍來說,往往就是一條紅線。

  “張院來三川了,來三川做骨科手術了。這是對我們骨科工作的一種不滿啊同志們。

  這也是對我們骨科工作的一種檢驗。既然張院來了,我們就要體現出,我們骨科的能力和技術!”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大家都知道主任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華西骨科在國內是什么位置,誰心里都有數。平日里,小城醫院的骨科醫生就算想請他們來會診,也得一級一級遞材料,先找關系,再找熟人,最后還不一定能排上時間。

  可能當地的醫生都知道,要請華西的來飛刀,關系不到位,就別想請人家可是的主任了,甚至連副主任都請不到。

  主要是華西在西北太兇了,兇的沒人可代替。

  可現在,張凡一句話沒說,甚至都沒通知華西,院長那邊就已經把電話打到了自己手里了。

  骨科主任把手里的筆放下。

  “準備一下,帶能帶的人,馬上去小城。”科室秘書愣了一下。

  “主任,馬上?那邊好像還沒正式發會診邀請。”

  “不需要邀請。”主任抬頭看了他一眼,“人家張院都去了,我們還等邀請?等人家把手術做完,再去門口鼓掌嗎?”

  這話說得不重,屋里幾個人的后背卻同時繃直了。

  一個小時后,華西骨科的車從醫院后門悄悄開出去。

  沒有橫幅,沒有新聞,也沒有通知宣傳科。主任甚至特意交代,到了小城以后,誰都不準在朋友圈里發照片。

  “我們是去學習、去協作,不是去搶鏡頭。”

  車上,科室秘書小心地問:“主任,您覺得小城那臺手術…”

  “別問我覺得。”主任看著窗外,“到了地方先看病人,先看資料,先看他們準備到什么程度。該補的補,該提醒的提醒。”

  說到這里,他停了停。

  “但話要說得好聽一點。”車上的眾人立刻明白了。

  小城醫院的院長和骨科主任,當然不是不懂事的人。對于華西醫院,他們的態度也是一種意味深長。

  倒不是怕,但知道華西也要過來以后,就是有一種,好像偷吃被抓的感覺。

  畢竟,華西可以說是三川周邊各個醫院的慈父了,現在華西要來,弄的他們也略有緊張的。

  畢竟張凡來了以后,華西才知道。

  主任到三川醫院時,小城醫院院長早早等在門口,身邊站著骨科主任和醫務科主任,臉上笑得熱情,手卻不自覺地在褲縫上擦了兩下。

  “陳主任,實在不好意思,還讓你們親自跑一趟。”

  “都是同行,別說這話。”華西主任握住他的手,笑得很自然,“張院來了,我們過來看看,也是應該的。”

  一句也是應該的,聽著客氣,卻讓小城醫院院長心里一沉。

  他趕緊解釋:“張院這次是臨時過來的,病人情況比較特殊,我們也是昨天晚上才確定。”

  “臨時確定?你們能量不小啊,我們要是邀請張院,提前一周預約都未必能請的到啊!”華西主任微微一笑!

  然后話頭立刻一轉,“邀請是臨時確定的,術前資料做好了沒,影像、既往手術記錄、感染篩查、骨密度,還有麻醉評估,應該不會也是臨時準備吧?

  別讓張院笑話咱們三川骨科啊!”

  “都在準備,都在準備。”小城骨科主任連忙接話。

  “那就好。”陳主任點點頭,“我們不是來添亂的。張院做手術,大家都想把事情做好。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出事。”

  這話已經很重了。

  可他說完,臉上還是帶著笑。

  小城醫院的只能連連點頭。

  這里要說一下,也可以大概做個比較。

  三川小城的醫院更尊敬華西醫院呢,還是更尊敬衛生局!

  如果把這個小城放在肅省,或者放在其他一個沒有超級三甲的省份,小城醫院可能更尊敬衛生局。

  但在一個有超級三甲,且只有一個超級三甲的地方,那么衛生局的牌面就不夠看了。

  為啥?

  就是因為超級三甲能幫你平事,因為你們醫院總要求到人家頭上的。而且還有一點,說不定哪天,你們醫院就會被人家的醫聯體給兼并了。

  所以,雖然華西不是上級,但這也是說不定的事情。

  雖然衛生局是上級,但衛生這邊未必能對院長和主任的位置做主,但醫聯體兼并了以后,對院長和主任就是一句話的事情了。

  進了科室,華西來的幾個人立刻散開。

  有人去看片子,有人去核對病歷,有人去手術室看器械和備血,有人直接去問麻醉科值班醫生。

  動作不大,聲音也不高,可整個科室的空氣一下就變了。

  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年輕醫生,立刻把腰挺直了。

  護士長把器械清單又翻了一遍。

  小城骨科主任站在旁邊,額頭上慢慢出了汗。

  他知道,華西不是來挑刺的。

  可正因為不是來挑刺的,才更讓人緊張。

  “陳主任,張院到了嗎?”有人低聲問。

  小城醫院的主任看了一眼手機。

  “還沒。”

  華西的主任這邊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說話了:

  “都別慌。張院不是來考我們答題的,他是來做手術的。可越是這樣,越不能讓他到了以后還要替我們補課。”

  小城骨科主任聽到這句話,臉色一下漲紅。

  他知道,華西主任這話不是專門說給誰聽的。

  可每個字,都落在他心里。

  與此同時,休息了一晚上的張凡從招待所過來了。

  門口值班護士探頭看了一眼,聲音都變了。

  “張院到了!”

  屋里所有人,瞬間安靜。

  華西骨科主任握緊了手里的病歷夾。

  他忽然發現,自己參加過這么多重大手術,見過那么多院士教授,居然還是會因為一個年輕人的到來,心里發緊。

  這不是怕。

  就有點面對上級的感覺。

  可張凡明明不是他們的上級。

  耿晶晶接的張凡,“老師,休息的怎么樣?這邊比茶素潮濕一點。”

  “還挺好的,你選了一個好地方啊。”

  張凡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短袖,腳上還是那雙不怎么起眼的運動鞋,站在小城醫院門口,第一眼看過去,和來會診的普通醫生沒多大區別。

  可到了科室門口,他身上的那點普通,瞬間就沒了。

  “張院!”

  小城醫院院長還有華西的一群人趕緊迎上去。

  張凡看到了華西的陳主任,臉上立刻有了笑。

  “陳主任,您怎么也來了?這下我壓力大了。”

  陳主任連忙握手。

  “張院說笑了。您來三川做手術,我們不來看看,才說不過去。”

  “華西骨科確實厲害。”張凡很認真地說道,“西南這一片,尤其是三川周邊,很多重病人能轉出來,靠的就是華西這塊牌子。你們把頂級醫院該扛的擔子扛起來了,這個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陳主任聽完,心里舒服了一點。

  華西這些年最怕的,就是外面人覺得他們只會虹吸病人。可實際上,真正的重癥、真正的爛攤子,最后大多數還是他們接。

  病人活下來,外面覺得理所當然;人救不回來,家屬又覺得大醫院也不過如此。

  這個擔子,確實重。

  張凡又轉過頭,看著小城醫院的院長。

  “你們也不錯。病人能在這里撐到今天,術前資料做得挺全,麻醉、輸血、影像都跟上了。

  小地方能把這些基礎打好,比弄一臺什么花架子設備強多了。”

  小城醫院院長臉上都快笑出褶子了。

  華西陳主任在旁邊聽著,心里也松了一口氣。

  張凡不是來找茬的。

  更不是來證明誰不行的。

  他就是來做手術的。

  進了病房,張凡沒有急著開會。

  他先看病人,這是他的習慣,他和別人不一樣,很多飛刀醫生,只是在手術室等患者沒麻翻了以后才會看一眼。

  病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十年前因為脊柱側彎做過一次矯形。前幾年還能撐著干活,后來腰背越來越疼,右腿開始麻,去年摔了一跤以后,內固定斷了兩根棒,原本勉強維持的平衡徹底垮了。

  人躺在床上,背是歪的,右邊肩膀明顯比左邊低,抬頭看人都得費勁。

  張凡沒說話,只是看片子。

  一張一張地看。

  看完站立位片,又看CT三維重建;看完三維重建,又翻既往手術記錄。最后,他伸手在病人背上比了比,問了幾句走路、大小便和夜間疼痛的情況。

  陳主任站在旁邊,越看越嚴肅。

  這個手術確實難。

  舊釘子有松動,融合塊長得亂七八糟,畸形頂點還卡在最不好動的地方。要重新矯形,既要拆舊內固定,又要松解瘢痕、重建平衡,還得小心神經根和硬膜囊。

  這種手術,不是華西不能做。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能做和做得漂亮,差得太遠了。

  張凡合上片子。

  “問題不大。”

  小城骨科主任心里抖動了一下。

  這尼瑪還問題不大?

  陳主任也沒說話。

  下午一點,手術開始。

  華西來的陳主任親自上臺,站在張凡旁邊。小城醫院的骨科主任只能站在二助位置。

  一開始,拆除舊內固定還算順利。

  可真正進入融合塊周圍時,手術室里的氣氛就變了。

  瘢痕一層壓一層,組織邊界被十年前那臺手術攪得模糊不清。吸引器稍微一偏,下面就是硬膜囊; 剝離器再往深一點,神經根就可能被拖住。

  陳主任拿著器械,動作已經很慢了。

  他不是不敢,他是在等。

  等張凡給一個節奏。

  但,當術中神經監測的數據調出來。刀尖沿著舊融合塊最邊緣一點一點進去。

  看著沒有什么眼花繚亂的動作。

  就是穩。

  穩得讓人心里發涼。

  陳主任站在一助的位置,看著張凡的手,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吃力感。

  不是體力吃力。

  是眼睛和腦子跟不上。

  張凡幾乎不會停頓,每一次推進,都像早就知道下面是什么。陳主任覺得自己明明也看懂了手術視野,可張凡看到的東西,明顯好像比他多了一層。

  盛名之下,果然無虛士。

  到了截骨矯形最關鍵的時候,病人的神經監測波形微微一變。

  手術室里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張凡的手卻沒亂。

  “先別動。”

  他說得很輕。

  “麻醉,升壓。麻醉,看看右邊通道。陳主任,松一格,別硬掰。”

  幾個人幾乎同時動作。

  兩分鐘后,波形慢慢回來了。

  小城骨科主任站在旁邊,后背已經濕透。

  他忽然明白,為什么張凡說問題不大。

  不是因為沒風險。

  而是風險一露頭,張凡就已經知道該怎么把它按回去。

  手術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病人被推去ICU,片子一出來,整個脊柱的平衡重新立住了。不是那種為了好看硬掰出來的直,而是病人以后能抬頭、能站、能走的那種正。

  陳主任站在閱片屏前,看了很久。

  “張院,服了。”

  張凡摘下口罩,笑了笑。

  “別這么說。華西這種病例多,你們做得不會比我少。”

  陳主任搖頭。

  “病例多是一回事,能把每一步做到你這樣,是另一回事。”

  張凡沒再客氣,轉頭看向小城醫院骨科主任。

  “老范,病人后面你盯緊。感染、神經、康復,一個都別松。”

  小城骨科主任趕緊點頭。

  馬上要出手術室了,張凡這才說了一句:“我的學生在小城醫院當普外主任,以后你們多幫著看著點”,陳主任才猛地愣住。

  他看著張凡,半天沒說話。

  原來如此。

  張凡不是無緣無故跑到三川來做手術。

  這小城醫院的普外主任,竟然是張凡的學生。

  華西陳主任心里忽然有一種被偷了狗的感覺。

  你學生是普外的主任,你不去普外做手術,為啥非要來骨科做手術啊!

  他以為三川做的不到位,張凡這邊過來了,他以為是華西院長這邊出了問題,張凡才過來了。

  結果,普外的學生,尼瑪喊老師來做骨科!

  手術室外面,華西和小城醫院的人還在商量晚上怎么安排。

  小城醫院院長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連飯店的包間都訂好了。華西陳主任也有點為難,張凡第一次來三川,手術又做得這么漂亮,要是什么都不安排,顯得小城醫院不懂事; 可安排得太大張旗鼓,又怕張凡不高興。

  大家正琢磨著,張凡從更衣室出來了。

  “張院,晚上…”

  小城醫院院長剛開口,張凡就擺了擺手。

  “別安排了。病人剛下臺,你們該盯病人的盯病人,該復盤的復盤。我也不是來吃飯的。”

  院長還想再說兩句。

  張凡笑著說道:“真不用。老陳也忙的很,都是自己人,不用這么客氣。而且我們也要遵守上級的條例不是,行了,大家都忙吧,我和我學生轉轉,就不耽擱大家的時間了!”

  這話說得輕松。

  可在場的人聽著,心里卻各有滋味。

  人到了張凡這個位置,當然可以說不。

  不是因為他不近人情,而是他已經不需要靠一頓飯來證明什么,也不用擔心拒絕了誰,就少了一個機會,少了一條路。

  小城醫院院長苦笑了一下。

  “那至少安排個司機。”

  “也不用。”張凡回頭看了一眼耿晶晶,“我學生帶我轉轉就行。”

  出了醫院,“老師謝謝您!”

  “呵呵,晚上吃啥!”張凡笑了笑。

  老陳也笑著說了一句,“咱們靜靜在這里當主任,是地頭蛇!咱們今天得跟著靜靜!”

  “就是,你帶我們吃點你平時吃的。別弄什么酒店里的,晚上吃點帶煙火氣的。”

  耿晶晶眼睛笑的瞇瞇眼了,好像又回到了當年茶素上學的時候了。

  天剛擦黑,小城的巷子就醒了。

  白天被太陽曬得發亮的青石板路,這會兒還留著一點熱氣。兩邊的老房子擠得很近,樓上晾著衣服,樓下擺出小桌子。

  油鍋里炸著串串,辣椒和花椒在熱油里一滾,香味順著巷子飄出去老遠。

  說實話,三川在外地的各種火鍋各種串串,味道已經很能打了,但要是和三川本地比,還是缺點意思。

  也不知道缺了什么,反正就是感覺沒本地的好吃。

  耿晶晶換了一件寬松的淺色短袖,頭發隨便扎在后面。下了班以后,她身上那股手術室里繃得緊緊的勁,稍微松了一點。

  可她剛走進巷子,還是有人認出了她。

  “耿醫生,下班了啊?”

  賣水果的大姐坐在門口削桃子,看見耿晶晶,立刻笑著招呼。

  “嗯,大姐,今天生意怎么樣?”

  “還行。俺也去上次我家老頭子住院,多虧你幫著跑前跑后。他現在天天晚上都能下樓遛彎了,昨天還嚷嚷著要去打麻將。”

  大姐說著,隨手塞了一袋桃過來。

  “拿著,剛挑的。”

  耿晶晶趕緊擺手。

  “不行不行,我給錢。”

  “給什么錢,就兩個桃。好像我賣不出去一樣,我生意可好了,就是想著這個桃新鮮,讓耿醫生你嘗嘗。”

  張凡站在一邊,沒插話。

  往前走了幾十米,麻辣燙的門口。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圍著油點子洗不掉的圍裙,一邊燙菜一邊和客人扯閑篇。看見耿晶晶,手里的漏勺都停了一下。

  “耿醫生,今天下班早啊?”

  “是啊,今天下班早!”

  老板瞅了一眼張凡,沒多問,只是笑呵呵地說,“還是老樣子?”

  “今天少辣。”

  老板愣了愣,隨即點頭。

  “行,弄個紅油少、麻味足的。”

  沒一會兒,麻辣燙來了。牛肉、藕片、木耳、土豆、鵪鶉蛋和幾根翠綠的萵筍頭泡在紅亮亮的湯里,表面撒著芝麻和花生碎。

  張凡夾了一片牛肉,剛入口,眼睛就亮了。

  “這個可以。”

  老板從后面又端來一小碟丸子。

  “耿醫生,給您加了個丸子。今天才做的,最新鮮,您嘗嘗。”

  耿晶晶還是那句話。

  “不行,必須算錢。”

  “哎呀,一個丸子算啥錢。”老板把碟子往前推了推,聲音也低了一點,“我娃去年卡了魚刺,晚上咳得臉都紫了,我老婆抱著他跑醫院,是你在急診那邊幫著看的。后來沒啥大事,可我老婆回來哭了一晚上。

  你們當醫生的,見的人多,可能不記得。我們家記得。”

  耿晶晶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旁邊桌上有個老頭一直在吃豆腐腦,聽見聲音,抬頭看了看耿晶晶。

  “小耿?”

  “王大爺,您疝氣最近怎么樣?沒復發吧!”

  老頭一聽,立刻笑了。

  “正常,正常。你上次罵我以后,我煙都少抽了。”

  “不是少抽,是得戒。”

  “哎,知道了,知道了。”

  張凡看著這一幕,慢慢喝了一口冰豆奶。

  看著自家的學生,看著被小城人尊敬的場景。

  這種感覺,他是很少體會的。

  雖然張黑子起家的時候,比不得自家的學生。

  但張凡這一路走的反而是高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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