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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終于見到點不一樣的了

熊貓書庫    醫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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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茶素,先是雞蛋大的黃杏上市,黃澄澄的,掛在樹上,遠遠看著像是誰把一串串小燈泡掛進了葉子里。太陽一曬,杏皮泛著一點油光,摘下來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緊接著,又是鋪天蓋地的鵪鶉蛋大的小白杏。

  小白杏名氣大,茶素本地人也喜歡。熟透以后不急著吃,攤在院子里曬,太陽暴曬幾天,杏子縮成一小團,表皮發白,里面的甜卻被太陽給逼了出來。

  葡萄干是陰干,講究一個慢。

  杏干不一樣,杏干是硬曬。

  張凡一直不太喜歡小白杏。

  他覺得這玩意太小,吃起來麻煩,一把抓過去,最后滿手黏糊糊的,還得吐一堆核。張凡更喜歡雞蛋大的黃杏,咬一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酸里帶甜,吃完一個還想再摸一個。

  至于李子,茶素人對它就沒那么尊重了。

  山溝里,河灘邊,甚至縣城后山上,到處都是野李子樹。有些野李子長得比拳頭還大,紫黑紫黑的,掛滿枝頭,遠遠看著漂亮極了!

  可惜,上市的時候,價格總是起不來。

  水果這東西也講命。

  杏子能曬成杏干,能帶出去賣,能讓游客覺得新鮮。李子就不行,甜一點的嫌膩,酸一點的又酸得人牙根發軟,賣不上價,最后大多數都落在地上,或者被誰家孩子摘了去,吃兩口扔半個。

  張凡人在魔都,心卻沒離開茶素。每天早上起來,先看茶素的消息;晚上開完會,回到招待所再把幾個工作群從頭翻到尾。

  手機這玩意,尤其是智能機發明以后,張凡覺得,人就像是被栓了一個鐵鏈子,反制你是藏到哪里都得被這個玩意牽制著。

  醫院這邊,任麗看家,幾個院長忙得腳不沾地。

  國際醫科大的學生剛放暑假沒多久,鳥市的分院搬遷和整合還在繼續,實驗室要報設備,海外項目要對接,人事那邊還在為幾個重點人才的家屬安置撓頭。

  可最忙的,還不是這些人,最忙的是老遲。這個夏天,老遲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輛皮卡車。

  以前老遲坐辦公室,臉色白一點,肚子也略微圓一點,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的老官僚的感覺。

  都不干什么,一張嘴,就是體制內浸淫了幾十年的味道。

  現在不行了,幾個月下來,臉曬得土蒼蒼的,脖子后面一層層的皮都脫過兩次,嘴唇常年干得起皮。

  人是黑了,瘦了,看著也老了不少,可精神頭反而越發地好。

  尤其是說起基層醫療的時候,老遲那雙平日里總帶著一點圓滑的眼睛,竟然會發亮,茶素下面的基層醫療,真不是開個會、發個文件就能搭起來的。

  地圖上看,幾個縣、十幾個鄉鎮、幾十個衛生院,線一劃,圈一畫,好像一張表格就能裝下。

  可真跑起來,邊疆是能讓你體會到什么叫地有多大的。

  縣醫院還好一點,就算沒有高速路,省道,城市里的鋪裝路還是相當好的。

  就說華國的縣級的道路,其實并不比大城市的差。

  但到了鄉鎮衛生院,就不行了,往往爬山涉水不說,有時候,你還找不到。

  因為有的牧區衛生院,尼瑪是移動的!因為人家就是一個藥箱,一個騎著摩托車能跑幾十公里的鄉村醫生。

  老遲剛接這個事情的時候,胖子樂得嘴都快歪了。

  這事情本來是胖子的,但胖子耍死狗,死活不愿意干,甚至他都覺得張凡這是沒事找事。

  老遲也是被逼的,不過張凡當時就給老遲說過。

  大三甲當然重要。

  大樓高,設備好,專家多,一臺手術能救很多人。誰都愛看這種地方,電視愿意拍,領導愿意來,病人也愿意往這里跑。

  可一個地區真正的醫療底子,不在大樓里。

  在村里發燒的孩子能不能先量上體溫,在牧區摔傷的老人能不能有人知道先固定,在鄉鎮衛生院發現胸痛病人時,能不能在半小時里找到救命的路。

  這些事情,沒那么光鮮,可少了一樣,都要命。

  老遲第一次下去,跑的是北邊一個靠山的縣。

  七月的山里,早上還艷陽高照。藍天藍得像是洗過一樣,遠處雪山白亮亮的,牧民把牛羊趕到坡上,草原上連風都帶著太陽味。

  到了中午,天說變就變,先是一陣雨,雨點砸在車頂上噼里啪啦。

  沒過半小時,冰雹來了,雞蛋大的冰雹倒沒有,可拇指頭大的已經夠把車頂打得亂響。司機開著皮卡往前走,雨刮器甩得和抽風一樣,前面什么都看不清。

  老遲坐在后座,抱著資料袋,心里直罵娘。他以前總覺得張凡說爬雪山過草地太夸張。

  現在才知道,張凡還真沒怎么夸張。

  冰雹過了,雨沒停,風卻冷了下來。皮卡剛到鄉衛生院門口,天上居然飄起了雪粒子。

  大夏天的,冷風夾著雪點往領子里鉆,真的是一年四季!

  從這里到縣醫院,二百多公里。天氣好的時候四個多小時,天氣不好,就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到。

  有些病人,根本等不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只要你把事做實,錢就有。

  老遲現在可以說,手里握著錢,兜里揣著章子,要權有權,要錢有錢,可惜沒有黑絲襪。

  他們來的第三天,兩輛卡車慢慢悠悠地開進了縣醫院。

  車上拉的不是多貴的核磁,也不是什么一臺就上億的機器人,而是一套智能基層培訓系統。

  這玩意是當初張凡讓胖子和菊花弄的,胖子根本就不待見這個基層培訓系統。

  他覺得沒用!

  張凡覺得有大用!

  胖子覺得這玩意就是個虧本的買賣,但張凡覺得,就尼瑪倒貼錢,也必須把這個東西在邊境基層鋪開,使用。

  幾臺結實的箱子一打開,里面是便攜式模擬人、除顫訓練儀、遠程心電圖終端、創傷固定模塊,還有一塊能連到茶素總院的高清大屏。

  鄉衛生院的醫生護士圍了一圈,開始還不太明白。

  “遲書記,這是給我們開會用的?”

  茶素總院那邊,急診科、心內科、產科和骨科的老師已經上線。屏幕剛亮,先出來的是一個年輕的急診主治。

  “今天不講理論。假設一個牧民胸口疼、出冷汗、心電圖提示急性心梗。你們誰先上?”

  沒人動。

  買買提搓了搓手,最后還是站了出來。

  他對著模擬人貼電極、傳心電圖,動作一開始很慢,系統卻不等人,屏幕上紅字不停跳:采集延遲,轉診未啟動,溶栓評估缺失。

  老頭額頭上的汗一下就出來了。

  可練到第三遍,他已經知道先干什么、后干什么。等第四遍,遠程心電圖剛傳出去,縣醫院那邊的電話就模擬打了過來。

  “買買提醫生,準備轉運,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能不能用?病人有沒有禁忌?”

  買買提這次回答得又快又穩。

  訓練結束,系統給出總用時:二十二分鐘。

  從發現異常到啟動轉診,比第一次快了整整十九分鐘。

  小護士看著屏幕,眼睛都亮了。

  “這個能天天練嗎?”

  “能。”老遲說。

  “產后大出血也能練?”

  “能。”

  “孩子抽搐呢?”

  “也能。”

  一下子,原本還縮在后面的鄉村醫生都圍了上來。有人問設備怎么聯網,有人問晚上能不能開,有人直接把自己的筆記本掏了出來。

  他們不是不想學,他們只是以前沒有地方學,也沒人愿意專門教他們。

  不過,這個熱情維系不了多久!

  人都是有惰性的。

  今天覺得新鮮,明天覺得厲害,后天一忙,模擬人就又被套上塑料袋塞進角落里,或許就是開一次機,然后一直放到報廢!

  真讓大家每天下班以后再練半個小時,開始幾天還行,過一個月,估計連買買提都得找借口去喂羊。

  鄉村醫生們正圍著系統嘰嘰喳喳,老遲忽然清了清嗓子。

  “都安靜一下。”大家回頭看他。

  老遲背著手,臉還是曬得土蒼蒼的,沒有四平八方的太爺架勢,但更容易融入基層了。

  “這個培訓,不是裝上就算完。以后每個月要考核。”

  話音剛落,屋里一下安靜了。

  剛才還搶著問能不能練的小護士,臉上的笑都收了一點。幾個鄉村醫生互相看了看,心里同時咯噔一下。

  考核這兩個字,在基層從來不是什么好詞,尤其是對醫療人來說。

  考不好,挨批,考不好,通報,考不好,扣錢。

  誰愿意忙完一天,還給自己找個祖宗供著?

  買買提臉都皺了。

  “遲書記,我們年紀大,學得慢…”

  “我話還沒說完。”老遲擺了擺手。

  “考得差,不批評,不通報,更不會罰款。誰第一次不會,就練第二次;第二次不會,就讓茶素的老師給你單獨帶。你們是學救命的本事,不是給誰演節目。”

  屋里的人臉色并沒啥變化,看設備的眼光也有點變的冷靜起來了。

  老遲停了停,才慢悠悠地說道:“但是,考得好的,一個月多發三百塊學習補助。”

  這一下,空氣都像是頓住了。

  三百塊不算大錢。

  但技術人,有時候就是很奇怪。

  你說三百多不多?

  不多,但對于技術人來說,這像是學校的大紅花,尼瑪沒一點用。

  但掛在胸脯上,走在回家的路上,都是抬頭挺胸的。

  因為這是是自己練出來的,因為咱是醫生,咱是護士,咱不是普通老百姓!!

  小護士第一個舉手。

  “遲書記,產后大出血和心肺復蘇,哪個考得好都算嗎?”

  “都算。”

  “那我今天晚上就練。”

  買買提原本還縮著手,聽完以后,默默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

  “剛才那個心梗,再來一遍。”

  老遲站在門口,臉上終于有了一點笑,人不怕沒熱情,怕的是熱情沒有落到日子里。

  而茶素醫院里,一群剛競聘主治的醫生們聘了中級的護士們,這個時候一個個笑的沒牙沒口的。

  “先說好,報名是報名了。但選不上,別怪我啊!大家把自己的時間段都報上來,把自己能把我的方向也報上來。

  指導一個是二十五塊錢,一個小時你大概能指導個四個左右,不過一旦出現系統判定你指導錯誤,這個錢以后就別賺了。

  你自己丟人無所謂,丟醫院的人就不行!”

  醫政科和教學科的人組織著主治和中級護士們在電腦前充當培訓老師。

  因為這個基層培訓系統,能訓練能培訓,但還是需要熟練的老師來知道改進。

  反正,你別看這點錢不多,但主治和中級護士,下班耽擱個兩小時,賺個兩百,感覺尼瑪就像是占便宜一樣,報名的人多的都要排隊!

  這是好事,等于雙循環。

  “目前,第一批六十八個基層點位完成了急救能力摸底。二十四個完成了胸痛和卒中轉診流程改造,十三個完成了創傷固定和產后出血的模擬培訓。遠程心電圖上線三十七個點,轉診響應時間平均縮短了四十分鐘。”

  老遲在電話里給張凡匯報。

  四十分鐘,在魔都,四十分鐘可能就是堵在高架上。

  在邊疆,四十分鐘,可能就是一個人能不能活著進手術室的差別。

  “老遲,這一次你干得很好。”

  老遲愣了愣。

  張凡已經很久沒有這么喊他了。

  人也是賤,張凡喊他遲書籍的時候,他總覺得心里發虛,眼神都游藝,坐在茶素的辦公室里,他就像是被排擠,被打壓的豆豆。

  一群人,他就是個外人。

  說話都沒底氣。

  但現在,張凡終于又開始喊他老遲了,聽著沒以前那么尊重了,甚至沒那么客氣了。

  可老遲心里發澀,發熱,好像終于找到組織了一樣。

  “基層科研怎么弄的?”張凡問。

  老遲早就等著這句了。

  “按您定的雙循環走。老醫生留在當地培訓、帶路、接住病人;今年新畢業的博士和碩士,挑第一批愿意下去的,至少在基層待一年。”

  張凡嗯了一聲,這也是他最看重的一環。

  基層不缺文件,缺的是新鮮血液。

  以前別說博士,稍微有點學歷的年輕醫生,畢業后都不愿意去縣醫院。縣醫院都嫌遠,更別說鄉鎮和牧區。大家讀了十幾二十年書,不就是為了離小地方遠一點,進大醫院、留大城市嗎?

  可茶素這次不一樣。

  下去一年,不是發配,也不是去填表掃地。人事關系還在總院和醫科大,待遇不降,住房、交通和基層補貼另外算; 一年結束后,回總院、進專科、進實驗室,基層經歷直接算進晉升和課題評價。

  更重要的是,每個人都得帶一個適合基層的研究題目下去,不是研究什么罕見基因,也不是抱著細胞瓶子熬夜,更不是為了復制別人的科研熬夜!

  因為他們帶下去的研究,正兒八經是牧區鄉鎮百姓需要的!

  從創傷病人受傷到固定到底花了多久;鄉鎮胸痛病人的第一張心電圖為什么傳不上去;是冬天慢阻肺老人為什么總在夜里加重;是高血壓病人為什么吃著吃著就斷藥了;是產婦從出血到轉運,哪十分鐘最容易被耽誤。

  數據由基層醫生和年輕博士一起收,縣醫院做第一輪分析,茶素的方法學團隊遠程盯著。

  這些研究,看似尼瑪太簡單,太普通,普通的甚至都沒辦法發表在核心期刊上!

  但這種慢慢的積累,慢慢的改變,才是正兒八經基層需要的。

  “一定要注意好年輕人的心態,要讓他們動起來,要讓他們忙起來,一定要讓他們覺得,他們做這個有意義。

  待遇別拖欠!千萬不等拖欠。這個你一定一定要盯好!”

  老遲拿著電話,嘴裂開了,白的發光的牙齒,像是匕首一樣。

  “院長啊,這個我也知道,可資金上游拖欠啊,今天說明天,明天給一半,您還是要出來說兩句話的!”

  老遲這個貨,也會告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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