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關內,臨時充作行宮的宅院偏殿,門窗緊閉,連宦官侍衛都被屏退至院門之外。
燈燭在穿堂風中不安地搖曳,將曹操與劉協對坐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影影綽綽。
玩過即時戰略游戲的都清楚,兵卒撤退的時候永遠都比正常行軍要更快…
而且有意思的是,不管是三星老兵還是新兵蛋子,前進的時候速度可能有所不同,但是撤退的時候一定是爭先恐后,相差無幾,只需要按一個R就可以了…
現在,三星老兵曹孟德,撤退回了汜水關。
劉協的目光幽幽。
曹操似乎依舊是氣場平穩。
燈火之下看美人,越看越是好看。
就像是后世豬肉鋪的紅光燈。
火光是溫暖的黃紅色調。
這種色調能襯托膚色,使人看起來氣色紅潤、溫暖親切。
紅光光譜也能讓膚色顯得更均勻、健康。
不管是人皮還是豬肉。
可是現在在燈火之下的,是老人…
深刻的皺紋在光影下,形成溝壑般的陰影,皮膚的紋理也被光線賦予木雕般的質地,顯得沉重且滄桑。
燭光燈火晃動之下,曹操臉部的顴骨、眉弓、下顎線在光影中更加清晰…
尤其是深陷的眼窩,以及霜染的鬢角…
劉協猛然間意識到,曹操老了。
一時之間,劉協和曹操都沒有說話,沉默著,似乎各有心事。
許久之后,劉協才開口,聲音有些干澀,曹公…何以至此?
這一問,含義萬千。
或許是問,何以是從權傾天下、奉天子以令不臣的丞相,退守到這孤關險隘?
又像是在問,何以屢戰屢敗,兵將盡失,河洛拱手,如今連鞏縣亦不可保?
抑或是在詢問,這天下,怎么就這樣了呢?
聽到了劉協的詢問,曹操有些花白的須發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回答。
曹操微微垂目,看著自己放在膝上手。
原本他的手,是豐盈,有力,充滿彈性的,現在卻只剩下了骨節和一層干癟的皮,干涸,粗糙,手背上的青筋丘起。
這雙手曾執槊賦詩,也曾批閱如山公文。
這雙手曾經掌控千萬人的性命,如今卻似乎只余下兵敗后無奈和疲憊。
良久,曹操抬起頭,迎著天子復雜的目光,坦然笑了笑,說道:陛下此問,臣…無可辯駁。運籌帷幄,臨陣決機,治軍理民,乃至…乃至時運所鐘,臣…皆不如斐子淵。
劉協聞言,不由得愣住了。
曹操如此直白,倒是讓劉協感覺有些不自然,連坐似乎都有些坐不穩,扭動了兩下。
這是…
得虧劉協不玩手游,否則還不得大叫起來,掛泉水不得house啊?
而且在劉協印象中的曹操,何曾有過這般坦然承認自己不如人的言辭?
沒等劉協繼續追問什么,曹操便是繼續說道,語氣平緩穩定,似乎根本不在意剝開自己外表的華服,露出內里潰爛的瘡疤一般,臣之所敗,敗之多矣…如今積重難返,臣獨木難支。此間勝敗,乃大漢之舊制,與斐子淵之新法而戰也。
曹操微微抬頭,燭火燈光在他眼眸里面跳動,陛下可知,臣初掌兗豫,迎奉陛下于許都時,臣以為,撥亂反正,只需鏟除奸佞,重用賢良,整飭吏治,充實倉廩,則漢室可興。
曹操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是在笑,然…臣錯了…清流標榜氣節,動輒攻訐,于事無補;宦官之禍雖除,其遺毒仍在;外戚之患,前車之鑒不遠…臣仍以為,重建朝堂,重選三公九卿,便可免此之惡…哈!未曾想,這三公九卿,依舊是位高者或清談誤國,或結黨營私;地方郡守,也依舊是一方諸侯,政令難出許都…
劉協不由得微微前傾,手緊緊的抓住御座的扶手。
他從來沒有聽曹操說過這些,也沒有人如此不帶虛飾地在他面前剖析。
朝堂之中,想必陛下也是知曉…曹操看著劉協,似笑非笑,各懷心思,各有肚腸…某于河洛河東與驃騎交戰之時,這朝中…怕是少不了詆毀老臣之言…
這個…劉協有些尷尬。
及至地方,曹操的聲音之中,帶著冷嘲與無奈,豫州、冀州,世家豪強,塢堡相連,佃戶蔭戶動輒數千。他們手中不僅有糧有兵,更有經學傳承,輿論清議。臣欲推行屯田,與民休息,他們陽奉陰違,兼并更烈。臣欲選拔寒士,充實郡縣,他們便以門第,清譽相阻。郭奉孝等寒士英才,彼輩又是何等輕蔑?臣或用權術打壓,或用利益拉攏,或借刀殺人…初時有效,然久而久之,如抱薪救火…臣看似權傾朝野,實則如履薄冰,左右支絀…既要借重他們穩定地方,輸送錢糧兵員,又不得不時時提防…
曹操說著,長長嘆息一聲,斐子淵則是不同…他起于邊地,無此等牽掛掣肘。在關中,他敢破釜沉舟,行科舉以破門第,均田畝以抑豪強,重實務而輕虛名…故其軍令政令,暢通無阻,如臂使指…臣如修補舊屋,欲除腐朽,卻牽連甚廣,動一發而牽全身。斐子淵卻是推倒重建,另起高樓…自然廣闊順意…
劉協怔怔地聽著,心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些道理,這些掙扎,曹操從未與他深談過。
他看到的,永遠是曹操的專斷,朝堂的爭斗,無盡的戰報與要求他作為木偶雕像去蓋印的文書。
劉協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酸楚與荒謬,啞聲道:曹公…既有此等見識,為何…為何不早與朕言?
曹操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反問道:早言?若臣在許都宮中,于陛下御前,細細剖析這三公如何無用,九卿如何尸位,世家如何蠹國,清流如何空談…陛下,會聽么?敢聽么?又能如何?
劉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是啊,那時的自己,驚恐于董卓余孽,依賴曹操庇護,卻又無時無刻不感受到權臣的壓迫,朝堂上盡是曹操的人,自己如同精致的傀儡。
曹操若真說這些,自己恐怕只會覺得是權臣在為自己的專權尋找借口,或是新一輪的試探與掌控。
信任?
他們之間,何曾有過真正的信任?
或許短時間內有,但是在一哆嗦之后,便是剩下了各睡各處,同床異夢。
廳堂之內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這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是橫亙在君與臣,也像是囚徒與看守之間,那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大漢,君臣。
天子,丞相。
便是只有在當下,才算是有些真正的共患難的意味。
人大抵都是如此,共患難容易,共富貴極難。
就像是后世米帝,在紙面上拉高收入平均值容易,可要是真拿出真金白銀來平均…
想屁吃呢!
終于,劉協像是耗盡了力氣,聲音似乎有些飄忽的問道:那…如今…斐子淵勢大,兵鋒已指汜水…又是不奉詔令,視使節若無物…如之奈何?
曹操吸了一口氣,收斂了些方才流露的疲憊與感慨,重新坐直了身體,眼神之中似乎又恢復了慣有的銳利與冷靜。
曹操緩緩說道:不遵詔令,便是僭越!陛下為天下之主,縱一時困頓,大義名分仍在!
曹操停頓一下,隨后便一字一句說道:請陛下頒下詔書,明發天下,歷數斐氏跋扈不臣,窺伺神器之罪!號召天下忠義之士,起兵勤王!凡漢室臣子,無論州郡長官、地方豪杰、乃至山野義民,皆可奉詔討逆!共保社稷,匡扶漢室!
劉協眼中先是一亮,可是片刻之后便是又有些黯淡了下來。
勤王?
如今天下,還有幾人會響應這道來自危城困守的天子詔書?
冀州?
青州?
徐州?
或許還有些許殘余勢力,但他們自身難保,或已暗中觀望,甚至與驃騎暗通款曲。
這詔書,更像是一道絕望的吶喊,一面死命搖晃,卻無人會真正響應的旗幟。
可是等劉協看著曹操的眼神,他忽然又有些明白了…
事到如今,或許…
就剩下這一張牌了…
就像是曹操已經近乎于無計可施一般,留給劉協的空間和時間也不多了。
無論能否召來勤王之師,至少能在道義上給斐潛制造一些麻煩。
算是給這搖搖欲墜的汜水關,給這沉淪的舊大漢,披上一層悲壯而正統的…
遮羞布。
朕…知道了。劉協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便依曹公所言。
曹操起身,鄭重行禮,臣,遵旨。臣必粉身碎骨以保衛陛下!
禮畢,曹操起身,退出廳堂,身影沒入門外的黑暗中。
劉協獨自坐在空曠的殿內,望著跳躍的燭火,忽然覺得無比寒冷,即便是在他的腳邊左右各有火盆,也依舊是全身發冷。
曹操承認了失敗,剖析了根源,甚至流露出一絲罕見的坦誠。
但最終,他們還是回到了原點…
就像是這個大漢。
只是,這次要面對的敵人,比董卓更強大,更精明,更厲害…
而這最后的勤王詔書,究竟是大漢最后的號角,還是一曲提前奏響的挽歌?
劉協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與曹操,這對糾纏了半生的君與臣,如今已被命運的洪流,沖到了同一塊即將傾覆的礁石上,退無可退。
鞏縣,有一段在之前戰火中坍塌,卻未得徹底修繕的城墻豁口。
這豁口,在冬日的殘陽中裸露著,像一道久未愈合的瘡疤。
斷裂的磚石犬牙交錯,縫隙里似乎還有些血污。
寒風吹過這豁口,發出空洞而嗚咽的聲響,仿佛這座城池在戰火之中痛苦地呻吟。
這么明顯的破綻之處,曹洪來了之后當然不可能就視而不見。
所以曹洪重返鞏縣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驅策士卒,想要用條石、巨木、沙袋乃至一切能找到的雜物——
甚至包括從附近廢棄民居拆下的各種料物,將這個豁口盡快堵塞夯實 最初,曹洪甚至一度親自監工,將幾面代表中軍精銳的旗幟,插在豁口兩側的焦土上,以示此處為關乎生死的頭等大事。
他親自帶著護衛,在那片忙碌又混亂的工地上來回巡視,臉色陰沉。
這種場景,荒誕又殘酷。
然而…
連日敗退的陰云,早已浸透了全軍上下。
普通曹軍士卒人心惶惶,疲憊與恐懼寫在每一張沾滿塵土的臉上。他們參軍,不過是為了混碗飯吃。此刻連戰連敗,退守這殘破小城,更覺前途無望,覆滅在即。
修補城墻這等既耗體力又看似徒勞的苦役,在凜冽刺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漫長難熬,令這些普通曹軍兵卒從心底里就是抗拒無比。
鞭子的呼嘯和軍官聲嘶力竭的斥罵,固然能讓他們像提線木偶一樣動起來,卻無法向這些冰冷僵硬的軀殼里,注入真正的緊迫感,或是那種愿為守護此城而舍生忘死的意志。
心氣已經散去,想要重新聚攏,談何容易?
于是乎,這些負責勞作的普通曹軍士卒,基本上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動作拖沓,眼神麻木。他們搬運石塊的步伐沉重緩慢,填埋沙袋時敷衍了事,彼此間少有交流,只是在夕陽落下之時,會偶爾抬頭望一眼西邊血色彌漫的天空,又迅速低下頭去,宛如在鞭影下默然勞作的牛馬。
監工的中領軍精銳,也會氣得不斷揮鞭抽打,可是鞭梢只能是激起一聲聲壓抑的痛哼,卻無法激起衰敗的戰意和士氣。
打得了皮肉,卻打不散那彌漫在冰冷空氣中的怠惰與絕望。
修補工作進行得緩慢而低效,那處巨大的豁口看似被越來越多的雜物填充起來,鼓鼓囊囊堆了一大片,實則內里松散不堪,泥沙木石未曾夯實壓緊…
而曹洪本身,在最初一段時間,還能強打精神,鐵青著臉在一旁盯著,呵斥甚至親手懲戒幾個懈怠的兵卒。
但是很快的,曹洪似乎也沒空管了…
逼近越來越多的壞消息傳來…
或是糧草不濟,或是軍械缺損。
或是兵卒逃亡,或是某地淪陷。
曹洪自己也仿佛一屁股坐在了滿是屎尿的泥淖里,左支右絀,擦不干凈,也就沒有心情和精力天天死盯著這一段城墻了。
漸漸地,他出現在此處的次數越來越少,后來似乎完全放棄了直接管理,將具體事務丟給屬下軍官,自己則忙于應付其他更令他焦頭爛額的麻煩。
那插在豁口旁的幾面旗幟,在寒風中無力地飄動著,更像是一種被遺忘的、略帶諷刺的象征。
于是,鞏縣的這處致命破口,也算是修葺了。
但是究竟是好還是沒好?
修得能否抵得住進攻?
沒有人去認真檢驗。
負責的校尉看著那填起來的堆堆雜物,勉強算是擋住了視線,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上報了事。
這情形,透著一種無奈又敷衍的荒誕。
就像米帝某些城市,每年到了特定時節,總要將某些看起來還好的街道地面重新挖開、修葺、再填平一樣。
年復一年,挖了復填,填了復挖。
修什么呢?
修好了么?
如好。
看似有,實則大家心照不宣。
鞏縣便是在這樣的狀態之下,迎來了渡河后的驃騎軍。
當老將黃忠帶著驃騎大軍的前鋒,抵達鞏縣城下,登高仔細觀望之時,幾乎是一眼就看出這處城的修補工程虛有其表。
憑借多年經驗,黃忠自然是能從那雜亂堆積物的輪廓,缺乏規整支撐的形態,判斷出其內部的脆弱和散亂。
面對如此情形,黃忠本可自行決斷,揮軍猛攻此處,憑其精銳,卻是也有很大把握可以一舉撕開裂口,奪下破城首功…
這誘惑不可謂不大。
但是黃忠卻沒有動。
黃忠是老獵戶了。他明白越是接近獵物,便是需要越發的謹慎小心。
另外黃忠也不是貪功冒進之人,思慮自己畢竟是后來投效的客將,雖深受驃騎大將軍斐潛信任和重用,亦需時刻謹守分寸,顧全大局,不給人以驕橫擅權之口實。
黃忠便是一面派遣兵卒斥候偵查鞏縣周邊的其他情況,一面也壓下了麾下軍校躍躍欲試的請戰。他仔細將鞏縣城防布局,特別是西側豁口的詳細情況,以及曹軍守備狀態等等,一一探查清楚,然后詳細寫成軍報,蓋上自己的印信,派遣快馬火速送至后方中軍大帳,呈報于斐潛案前。
黃忠前腳才將軍報送走,后腳由黃成統率的另一部驃騎軍也抵達了鞏縣,與黃忠部遙相呼應,形成對于鞏縣的鉗制之勢。
黃成與黃忠同姓,雖非血親,但同在驃騎麾下效力日久,并肩作戰多次,頗有交情,彼此也熟悉對方用兵風格。黃成安營已畢,便得知了鞏縣西墻這處殘破豁口,竟修葺得如此敷衍,留下如此明顯且巨大的薄弱之處,頓時心頭一熱,有些按捺不住。
黃成在自家軍帳中來回踱步,牛皮戰靴踩在木板上咯吱作響,對著心腹說道:漢升老成持重,凡事求穩,先行稟報主公,自是穩妥之道。不過…
黃成自河東到河內,又從河內到了河洛,眼瞅著其他將領多少都有收獲,而自己依舊是兩手空空,焦躁之心也不免升騰,此乃天賜之功!若待主公正式令至,或是其他幾部兵馬齊集城下,這破城首功,到時人多眼雜,未必能穩穩落于我手!
他這話說得直白,帳中心腹皆深以為然,紛紛點頭。
如今驃騎軍勢日益龐大,麾下猛將如云,各部之間雖無惡斗,但暗中的較勁與競爭始終存在。
軍功,是武人在這個體系中最硬挺的立足根本,是晉升、榮耀和地位的源泉。
眼前鞏縣看似唾手可得,這仿佛白撿的大功,豈能因為過度謹慎而白白放過,讓與他人?
不過黃成還是沒有擅自行動,他越想越覺機會難得,便是親自帶著少量護衛,急急趕往后方中軍大營,求見斐潛,愿意立軍令狀,作為主攻,拿下鞏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