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縣。
鞏水。
詔書雖然到了斐潛手中,可斐潛卻像是沒有見到一般,并沒有停下腳步,而是下令按照計劃展開鞏水二戰。
一方面是建立前進基地,另外一方面也是為了確定一些事情。
前進!注意隊列!
黃忠騎著戰馬,在隊列一旁的土坡上敦促著兵卒向前。
斐潛給黃忠的命令,是讓黃忠在午時之前,在鞏水西岸建立前沿陣地。
路途上不時有哨騎從前方返回,驃騎軍不再隱藏行蹤,轉而依靠騎兵的機動力快速趕往作戰區,爭取將曹軍的有生力量殲滅河洛地帶,為攻取汜水關做好準備。
為了配合黃忠,斐潛也派出了黃成作為后援部隊,配合作戰。
黃成和黃忠是老相識了,自然是頗有默契,不存在什么相互之間的隔閡和提防,因此黃成手下的斥候也加入了前線搜索偵查的隊列。
此時便是有斥候打馬回來稟報,曹軍約兩千人,在鞏水灣附近渡口防御列陣!中郎將之意是讓將軍盡快破了此曹軍,搶占渡口!
知道了。黃忠簡短回答一聲,馬上吩咐旗號手下令,他其實很喜歡這次的作戰方案,沒有亂七八糟的謀略,簡單而直接。
司馬懿的那一套方式,黃忠并不喜歡。
黃忠對曹軍東躲西藏的調動也是一頭霧水,也不太清楚天下戰局的變化情況,但是有一點他很清楚,現在驃騎軍已經是成了氣候了…
至于天子詔書么…
說實在的,黃忠不太在意。
他原本是山間獵戶。
他孩子生病的時候,天子,或是什么大漢,也沒有給他什么幫助。
相比較起來,黃忠更喜歡關中的模式…
至少在關中,他孩子生病了有得治。
這就夠了。
黃忠此次兵馬,騎兵共八百人,騎馬步兵一千二百人。嗯,沒錯,騎兵是驃騎麾下調來的,而原本黃忠的校刀手原本都是屬于步軍。
現在剩下的校刀手,剩下不足五百了。
除此之外,另有部分分配給他手下的哨騎,以及黃成補充過來的斥候。
為了保證體力馬力,大隊人馬每二十里休息一次,在馬匹飲水并吃少量草料之后,便繼續趕路。
隊伍很快越過土山土塬,朝著鞏縣方向而去。
從雒陽到汜水關,大體上就像是在一個歪斜的八字的撇捺之間行進,汜水關就是那八字的頂端封口之處。
在距離鞏水不到一百里左右的時候,就有曹軍的哨探出現了。這些曹軍斥候哨探根本不敢近前,只是遠遠的瞄一眼就立刻掉頭跑路。
反而是驃騎軍的斥候很是主動攻擊,見到曹軍斥候,便是三五人的小隊也直接撲上去,驅逐曹軍斥候。
此時的行蹤肯定已經暴露,但黃忠的前鋒軍同樣是騎兵,留給曹軍報信和撤離的時間很短。
黃忠十分明白騎兵速度的重要性,于是不斷的催促著行軍隊列,同時又根據他自己經驗,安排著騎乘間隙的休息時間,以免馬匹體力消耗過度。
雖然他現在依舊還是個客將的身份,但是實際上已經和擺在驃騎麾下只剩下一個改口的距離了。
說不得…
黃忠正心中有些感慨,忽然見到前方隊列顯得有些擁堵和散亂,便是眉頭一皺,打馬上前。
卻見到是一輛輜重車的輪輻損壞,下面的輪軸也斷開了。
幾名驃騎兵卒正在手忙腳亂的更換,后面的人馬只能繞過旁邊的荒地,速度自然便降低了。
先推到一旁!黃忠喝道,操典都忘了不成?!
一旁的隊率連忙跑將過來,飛起腳便是連連踹在那幾名負責輜重車的兵卒的屁股上,喝罵著,并且一起和這些兵卒將輜重車抬起,推到了道路邊上。
操典是操典,不是他們不知道操典,但是輪到他們頭上的時候,總免不了會選擇自己方便的方式。
就像是最討厭插隊的,以及不讓自己插隊的…
驃騎軍組織越是龐大,便是需要時時刻刻進行糾正和引導。
鞏縣河渡口,一群曹軍正在集結。
驃騎兵突然出現,數量和速度都超過了他們的意料,哨騎剛剛報信不久,驃騎軍就像是立刻出現在眼前一般。
在河岸渡口上列陣的,自然都是中領軍的全甲曹軍精銳。
武器裝備什么的,自然不差的,但是士氣么…
就有些堪憂了。
軍中私下有傳聞說,曹操進軍河洛以來,一直都在損兵折將,天天喊著要消耗驃騎軍,結果是自家的兵馬不斷在消耗…
這種傳聞也不無道理,畢竟青州老兵現在確實是越來越少了。
青州兵,是黃巾軍沒錯,但是黃巾軍也是分上下之別的。
青州兵并非普通農民,而是經歷了長期戰亂、擁有實戰經驗的亂世生存者。他們在與官軍的對抗中積累了野戰、流動作戰的能力,戰斗意志和生存韌性遠超一般征召兵。而且青州這個地方,在三國時期算得上是邊緣地帶,未開發區域,原本生活就很艱難,常年在山林中與猛獸毒蟲為伍,自然是性情兇悍。
甚至在春秋戰國時期,青州一帶是被稱之為東夷的,這種野蠻和兇殘,甚至持續到了后世,比如出名的某某大蝦,殺人也是不見血…
因此在曹操給予了這些青州兵相對精良的盔甲和兵器之后,自然對于其他地區的農兵或是征召兵形成了戰力上的壓制。
直至這些青州兵遇到了驃騎兵…
鞏水在冬日顯得溫馴而冰冷,河水不深,卻足以成為一道需要認真對待的障礙。
渡口附近水流相對平緩,河灘開闊,但此刻已被曹軍占據。
約兩千曹軍步卒,依托渡口原有的簡陋木棚、土墻和堆積的各種雜物,背水列成了一個縱深足夠的方陣。
刀盾手在前,長槍如林在后,弓弩手居于陣中稍高或掩體之后。
陣型嚴謹,甲胄在稀薄陽光下反射著寒光。
這是留守鞏縣的曹洪中軍精銳,其中不乏青州老兵的身影。
當黃忠率領的驃騎前鋒抵達西岸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塊看似難啃的骨頭。
黃忠并沒有立刻就下令進行進攻,而是先讓奔波趕路的騎兵和騎馬步兵稍稍后退休整,飲水喂馬,恢復體力,同時派出更多斥候沿著河岸上下偵查,尋找其他可能的渡河點或敵軍陣型的薄弱處。
黃忠自己則是帶著些護衛,策馬登上河岸附近一處地勢稍高的土丘,瞇起眼,仔細觀察著對岸的曹軍陣列。
除了在渡口之處的曹軍陣列之外,在鞏水對岸,也有曹軍的兵卒,看起來像是以弓箭手居多。
打出的旗號,是曹洪。
黃忠捋了捋胡須,思索著。
鞏水并不是什么寬闊的大河,所以河對岸的弓箭手足以覆蓋到渡口此側位置。
而河灘左近,已經被曹軍兵卒挖掘、踩踏,成了稀爛模樣,步卒進攻都難免腳底打滑,更別說是騎兵了。
若是托大,試圖搞什么貼近重箭,或是鐵騎沖陣,就必然會在河灘上吃個悶虧!
涉渡沖鋒…
也是不妥。
雖然冬日水位下降,但是一旦進入河段,必然降低速度,成為對岸弓弩的活靶子。
所以還是正面對戰,取巧不得。
但是如果只是強攻硬撼,代價未免太大了些。
黃忠觀察著曹軍的陣列…
嗯,中央厚實,兩翼依托地形略有延伸,但右翼靠近一片枯萎的蘆葦蕩,地勢稍顯低洼泥濘。
蘆葦蕩?
蘆葦高大茂密,雖然葉片枯黃凋零,但莖稈依舊林立,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屏障和視野盲區。曹軍主陣的右翼邊緣,恰好與這片蘆葦蕩相接,看似是陣型的延伸依托,但似乎…
黃忠瞇著眼,思索片刻,心中已經略有計較。
騎兵下馬,持弩上前,于岸邊散開,與敵軍弓弩對射,壓制其遠程!黃忠下令道,校刀手列陣上前,準備強攻!
令旗招展,金鼓銅哨此起彼伏。
驃騎騎兵嫻熟地從馬鞍旁取下弓弩,在岸邊尋找到簡單的掩體,開始向曹軍拋射箭矢。
曹軍也幾乎是同時也展開了反擊。
雙方箭矢在空中打了一個招呼,便是再次分開。
相比較來說,驃騎軍的騎兵弓弩比起曹軍步卒用的弓弩,是比較吃虧一些的,但是驃騎軍兵卒分散,而曹軍兵卒只能是在渡口之處密集列陣,所以相互之間基本也就扯平了。
弓箭弩矢交錯,時不時有兵卒慘叫聲響起。
其實遠距離拋射,直接殺傷力并不大。
很多人會用某國長弓消滅某國全甲騎兵來作為例子,但這實際上只是簡單的勝負論而已。在實際戰斗當中,并非簡單的弓兵克騎兵,而是一個完整的防御體系擊敗了單一沖擊兵種的典范戰例。
而且在那個戰例之中,長弓手在對方騎兵無法沖擊而下馬之后,也是立刻換了重型破甲箭進行平射,而不是拋射。在近距離之下,重型破甲箭足可以對于板甲騎兵的薄弱位置造成威脅。同時長弓手也配備了肉搏甲兵作為一線護衛,也不是單純全長弓手部隊。
因此在當下戰場之中,雙方的拋射傷害都不大,而且箭矢密集度的不足,也無法形成覆蓋效應,所以大多數受傷的只是倒霉蛋而已…
雙方都有。
畢竟戰場之中,總是有一些人的SAN值特別低,二十面骰子怎么投都無法通過豁免。
在這種試探性的火力拋射之后,黃忠麾下的五百校刀手以及部分步卒,發出震天吶喊,開始正面逼近曹軍陣線!
校刀手向前逼近,也不是豬突了事,而是以小隊為單位,相互掩護,這樣逼近的速度雖然比較慢,但是陣型不會亂。
刀盾手高舉盾牌抵擋箭矢,遮蔽自己以及戰友,一步步向曹軍陣列靠近。
在對岸曹軍弓箭手也開始試圖支援,向黃忠前突的部隊進行射擊。箭雨傾瀉而下,叮叮當當打在盾牌上,偶有箭矢穿過縫隙,帶起悶哼與血花,但驃騎軍前進的步伐不停,依舊緊密的往前徐徐推進。
隨著戰鼓的轟鳴,金鐵交擊的巨響驟然爆發,驃騎軍步卒與嚴陣以待的曹軍刀盾手、長槍兵狠狠撞在一起!
校刀手悍勇,曹軍青州兵兇頑,雙方在狹窄的接觸線上展開了慘烈的搏殺,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一時間殺得難解難分。
曹洪在鞏水東岸,見得如此情形,心中還暗自有些得意。他緊緊盯著黃忠手下的動向,嘀咕著,再來點…再靠近一些…
曹洪在河灘蘆葦之中,暗中埋伏了一隊兵卒。
約三百名曹軍伏兵,身上也插了些枯草樹枝什么的,作為簡陋偽裝,手持短刀勁弩,正屏息潛伏,等待著給驃騎軍側翼致命一擊的命令。他們聽到了不遠處的渡口廝殺聲響,便是偷偷摸摸的開始往蘆葦蕩邊緣移動,準備突然殺出,等待著曹洪的命令,給黃忠手下一個驚喜…
驚喜很快就來了。
然而就在曹軍伏兵即將動身,曹洪所期待勝利的時刻即將到來之時——
一直都留心觀察戰場,尤其是對于那蘆葦蕩早就提高了警惕的黃忠,搶先一步下達了指令!
預先準備好的驃騎軍弓箭手小隊,將纏裹了油布的箭頭,搭在了火把上,然后立刻張弓,隨著一聲令下,數十支拖著橘紅色尾焰的火箭,劃過一道弧線,落入曹軍右翼那片枯黃的蘆葦叢中!
干燥的蘆葦遇火即燃!
幾個呼吸之間,煙火就開始冒了出來,然后便是明亮的小火苗跳躍著,嘻嘻哈哈的蹦跶在蘆葦蕩的桿葉之間!
喜歡湊熱鬧的冬季寒風也跑了過來,鼓起嘴呼呼的吹了兩下,火苗便是迅速沿著枯死的莖稈蔓延開來!
小火苗變成了大火焰,嘻嘻的笑聲也變成了兇狠的咆哮!
濃煙滾滾而起,火光沖天!
啊——!
著火啦!
快跑啊!
驚慌的呼喊聲頓時從蘆葦蕩中爆出!
曹軍伏兵完全沒料到黃忠會搶先放火!
這些曹軍伏兵瞬間陷入了火海與濃煙的包圍,身上的簡陋偽裝成了催命符,許多人身上沾了火星,立刻變成翻滾的火人。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軍令,在蘆葦蕩內的曹軍伏兵再也顧不得隱藏和攻擊,瘋狂地沖出蘆葦蕩,哭喊著、翻滾著,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或者干脆直接朝著沒有火的方向…
亡命奔逃!
而沒有火的方向,要么就是鞏水,要么就是正在和黃忠手下校刀手纏斗的渡口曹軍陣列!
這一下,形勢徹底逆轉!
熊熊燃燒的蘆葦蕩不僅吞噬了伏兵,更成為一道令人恐懼的火墻,濃煙順風飄向曹軍主陣,嗆得曹軍士卒咳嗽流淚,視線受阻。
更致命的是,那些身上帶著火苗、驚惶失措的曹軍伏兵潰卒,如同受驚的火牛群…
哦,火蠅群,嗡的一聲便沒頭沒腦地撞進了曹軍主陣的右翼后方!
別過來!
穩住!攔住他們!
有煙!啊啊啊!看不見了!
曹軍右翼的陣列瞬間大亂!
正面前方的曹軍士卒正與驃騎軍死戰,后方卻突然被自己人沖撞!
濃煙彌漫,火光逼近!
嚴整的陣型出現了裂隙,陣列之中的曹軍士卒們開始驚慌地扭頭張望,甚至有人下意識地向后躲閃。
敵軍已亂!全軍突擊!殺!
黃忠等待的就是這個時機,他拔刀向前,聲如洪鐘。
正在與曹軍纏斗的驃騎軍步卒,眼見敵軍后方起火生亂,頓時士氣大振,爆發出更強的戰斗力。
校刀手們怒吼著,刀光變得更加凌厲,奮力向前劈砍。
后續跟上的驃騎步卒也趁機猛攻,擴大突破口。
曹軍主陣右翼,在內部潰兵的沖擊和正面驃騎軍的猛攻下,終于支撐不住,開始崩潰。
而曹軍這種密集陣列,一旦某一點被突破,恐慌便迅速向兩側和中軍蔓延。
曹軍前線的軍校雖竭力呼喝彈壓,但是在火勢、濃煙、潰兵和驃騎軍多重打擊下,也是屬于無效的掙扎罷了。
撤!鳴金!
在鞏水對岸的曹洪見大勢已去,只得嘶聲下令,射住陣腳!快!射住陣腳!
原本想要偷雞的曹洪,現在不僅是沒偷成功,反而是損失慘重,不僅僅是丟了一把米…
黃忠豈容他們輕易走脫?
他立刻指揮部隊趁勢掩殺,追擊潰逃的曹軍。
潰敗的曹軍互相踐踏,爭相搶過狹窄的浮橋,落水者不計其數。
驃騎軍追至河邊,用弓弩盡情射擊,浮橋上也留下了層層疊疊的曹軍尸體。
一部分的曹軍兵卒等不及浮橋上的空位,便是想要涉水逃回,但是沉重的盔甲,以及軟爛的河床之中的淤泥,最深處幾乎要淹沒到了胸口的水流,也不會輕易讓這些曹軍兵卒逃離。
不少試圖涉水逃回的曹軍兵卒,往往是才走沒多遠,腳下一個踩空,便是歪倒在水中,掙扎著怎么都爬不起來…
最終在蘆葦蕩之中的三百曹軍伏兵,大多數喪于火海。
而曹洪射在西岸的曹軍主陣兵卒,也是同樣傷亡慘重,僅有半數殘兵敗將,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逃回了鞏水東岸。
曹洪只得恨恨下令,毀了浮橋,然后挾著敗兵,狼狽退回了鞏縣。
驃騎軍成功奪取了鞏水渡口,但是暫時也沒辦法直接過去,而是要重新修復浮橋。
于是,黃忠沒有令騎兵強行渡河追擊,而是下令打掃戰場,避開蘆葦蕩余火以免波及己方,加固渡口防御,建立穩固的橋頭堡,等待主力大軍前來。
戰爭之中,或許勝負就是一線之隔,相差在須臾之間,可就是這絲毫之間的前后差別,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本章完)
請:m.bqq999.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