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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2章好謀成

熊貓書庫    詭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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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柄曹氏戰旗,無精打采的垂在隊列之前。

  隊伍中,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軍校們沉默不語,士卒們垂頭喪氣,只有雜亂的腳步聲、時不時的呻吟聲,以及車輪碾過凍土的吱呀聲,似乎是訴說著這支軍隊的落魄。

  在行軍的間隙,曹仁與曹真并轡而行,兩人相顧無言,唯有苦笑。

  他們敗了。

  慘敗。

  關鍵是有些…

  曹仁這兩天也一直都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

  確實,如果曹仁不貪心,選擇不和劉備合作,襄陽或許也就不會被蔡氏蒯氏抓住機會,里應外合的陷落。

  但是反過來想想,劉備和徐晃一計不成,干脆聯手來攻襄陽,難道曹仁就可以擋得住?

  依舊很難。

  事情過后反推很容易,但是在事情發生之前預料,就不是那么簡單…

  叔父,曹真打斷了曹仁的思索,聲音之中充滿了憂慮和不安,此番慘敗…丟失荊北…該如何向主公交代?

  曹仁抬起頭,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如實稟報吧…罪責,由我一人承擔便是。你還年輕…

  曹仁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只是經此一役,我曹氏…唉…

  曹仁長長的嘆息一聲。

  在行軍途中的短暫休息之時,曹仁喚來了一名相對沉穩精干的親信,將一份如實描寫荊州失敗經過,多少有些沉甸甸的奏報交給這親信,語氣沉重地囑咐道:你帶數騎快馬,脫離大隊,星夜兼程,將此信送呈丞相!也將…荊北之敗,襄陽樊城失守,以及我二人退往潁川之事,詳細稟明!請丞相…早定應對之策!

  那親信接過奏報,似乎也感受到其中承載的敗績與恥辱,神色凝重地行了一禮,轉身招呼幾名騎士,打馬揚鞭,脫離了大部隊,向著北方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曹仁和曹真望著信使遠去的背影,心中沒有絲毫輕松,反而更加沉重。

  他們的命運,以及曹氏政權的戰略,都將因此而轉折。

  寒風卷起塵土,撲打在兩位敗軍之將的臉上。

  他們又再次踏上了行軍之路,引領著這支士氣低落到谷底的隊伍,在初冬的曠野上,向著潁川,向著未知的責罰與未來,艱難地跋涉著。

  荊州失敗的詳細奏報,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曹操桌案之上。

  寒冬的暮色,幾乎毫無暖意。

  太陽也似乎是急著睡覺一般,只是象征性的在地平線上掙扎了一下,便是扯開棉被封印了自己。

  大帳之中,炭火盆噼啪作響,紅彤彤的散發出持久的暖意,卻依舊驅散不了周邊濃厚的寒意。

  曹操端坐在桌案之后,微微抬頭,眺望著沉淪的夕陽,眼神深邃難測。

  等曹操重新將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奏報之時,雖然臉上的表情依舊沉穩,但是胡須卻免不了有些顫抖。

  襄陽失守,樊城易幟,曹仁兵敗后未能站穩腳跟,只能和曹真合兵一路,已退往潁川…

  曹仁大意了!

  曹真也大意了!

  一條條消息,如同冰冷的匕首,一刀刀刺在曹操好不容易拼湊出來的戰略藍圖上。

  荊北這塊被他寄予厚望,用以支撐嵩山防線,與驃騎軍周旋的戰略縱深,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竟是轟然崩塌!

  沒了荊北南陽之地作為后援支持,嵩山一線就成為了孤地!

  一股熾烈的、幾乎要沖破胸腔的怒火,伴隨著被背叛般的失望,瞬間涌上心頭!

  曹子孝!曹子丹!

  他如此信重之人,竟將荊北拱手讓人?!

  然而這股怒火僅僅在他曹操眼中燃燒了一瞬,便被更強大的理智壓了下去。

  曹操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深沉,仿佛將所有的躁動都壓入了肺腑深處。

  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但旋即又松弛下來,恢復了平穩氣場。

  冷靜。

  不被情緒所左右,永遠都是作為領導者必須要永遠遵行的準則。

  荊襄之地,水網縱橫,士族盤根錯節…非純以兵力可定。曹操低聲自語,仿佛在說服自己,子孝非庸才,江陵之敗或有疏失,然襄陽、樊城接連失守…與蔡蒯等輩傾覆,內部生變多有關系,加之驃騎用兵狡詐,多方策應所致…非戰之罪,乃勢之然也。

  曹操冷靜地分析著。

  曹操自己壓制冀州勢力,地方豪強,都難以做到如臂使指,忠心不二,難道就能要求曹仁在荊州可以得到荊州土著的絕對擁護?

  這可以說是一種理由,一個借口,但是也是事實。

  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怎么辦?

  憤怒和斥責,于事無補,只會讓敗軍之將更加惶恐,也會讓局勢變得更加糟糕。

  曹操提起筆,鋪開一張新的信箋。

  筆尖在墨池里面暈染著,徘徊著,然后在空中略微停頓,便是堅定落下,

  字跡雄健有力,不見半分頹唐。

  曹操在信箋之上并未苛責曹仁與曹真,反而溫言撫慰,稱荊北之失,非卿等之過,乃賊勢浩大,兼有內應所致。卿等力戰至此,多有辛苦。

  旋即,曹操也特別強調,給予曹仁曹真二人指令,不必急于請罪,當前首要之務,便是在潁川就地收攏潰兵,整頓秩序,安撫地方,穩定人心。敗而不亂,潰而不散,方顯大將本色。潁川乃中原腹心,務必穩住,以待后圖。

  寫罷信箋,曹操加蓋了自己的印信。

  封好信箋,曹操喚入典韋,令其選派得力護衛,立刻將此信送往潁川曹仁之處。

  一舉一動,曹操都做得四平八穩。

  等信使離開,夜色也宛如墨汁般緩緩浸潤了四周的一切。

  曹操沒有讓人點燃更多的燈燭,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逐漸濃重的黑暗里,只有炭火盆中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點綴著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巨大的輿圖在他腦海中緩緩展開。

  嵩山防線…

  失去了荊北的支撐,這條防線就像是一個被斬斷了支撐的巨人,看似雄壯,實則搖搖欲墜。

  驃騎軍拿下襄陽、樊城,控制漢水,其兵鋒可以輕易北上威脅南陽,甚至直接插向嵩山防線的側后!

  原定的撤退計劃,已然行不通了。

  但是…

  曹操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瞇起,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荊州易手…不過這消息傳遞,仍需時日…驃騎主力此刻,未必能立刻知曉荊北詳細戰況,更未必能瞬間洞察我軍戰略之變…

  曹操思索著,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萌生,若我佯做依舊退往荊北,又是如何?可大張旗鼓向嵩山撤退…是否能以此疑兵,拉扯驃騎軍注意力,為我真實動向贏得時間?

  消息的傳遞,都是需要時間的。

  從荊州南陽傳遞到曹操這里,可以看成是類似于走直線,但是消息要傳遞到斐潛手中,就必然要繞行關中河東!

  這其中有時間差!

  曹操睜開了眼,迅速盤算起來。

  不過,若要執行佯動,此計的關鍵在于,就在于這支佯動的部隊,不僅要裝得像,更要能撐得住!

  必須是讓驃騎軍相信這就是曹軍的主力!

  而且還要能在驃騎軍的試探甚至猛攻下,堅守一段時間,真正起到牽制和迷惑的作用。

  否則一個照面就被擊潰,那么一切謀劃便成了笑話。

  誰能擔此重任?

  不僅是需要勇猛,也需要臨場的機智…

  曹操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最終兩個身影定格下來。

  韓浩,韓元嗣。此將沉穩持重,善于營屯,精通守御之道,正是依托嵩山險要進行阻滯防御的最佳人選。

  荀彧,荀文若。他雖非戰將,但其威望足以穩定軍心,其智謀足以應對復雜局面,有他在,這支疑兵才更像主力中樞。

  更重要的是,此二人皆忠誠可靠,即便明白此任務之兇險,亦會慨然赴命。

  而且…

  嵩山。

  曹操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那崎嶇的山道,險峻的關隘。

  他之前秘密運抵,預埋在關口隘口等關鍵節點的火藥…

  或許,能借此機會,給急于追擊的驃騎軍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若能重創其先鋒,甚至…

  那么整個戰局或將徹底逆轉!

  即便不能,也能極大延緩驃騎軍的追擊步伐,為荀彧、韓浩撤離創造機會。

  曹操思索著,沉吟著。

  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荀彧和韓浩身上,或是寄托在火藥上,真的就穩妥么?

  原本曹操主力是跟著火藥走的,也就可以保證在重創了驃騎指揮中心之后,可以第一時間進行大規模的反攻,將潰口滾雪球一般的擴大,然后形成類似于當年官渡的效果…

  可是現在荀彧韓浩成為了佯動,就算是驃騎軍中伏,也未必能夠有足夠的力量進行反撲了。

  所以…

  曹操皺起眉頭。

  火藥不能全給荀彧…

  又是思索了片刻,曹操揚聲說道:來人!點起火燭!傳荀令君,韓將軍,即刻來見!

  荀彧韓浩很快就來了,而且沒有任何意外,有火藥作為斷后之用,荀彧和韓浩也沒有多要求一些什么,便是接受了曹操的命令。

  荀彧和韓浩幾乎是沒有片刻停留,立刻取了曹操的大纛和旗幟,向嵩山方向而去。

  而在荀彧韓浩走后,曹操的核心謀劃,便轉向了真正的退路。

  嵩山一線已成棄子,至少是不能作為主力的最終歸宿。

  那么也就剩下了最后一條路。

  鞏縣,汜水關。

  鞏縣有曹洪駐扎,勉強算是一個…

  好吧,半個可靠的支撐點。

  所以只能是勉強攔阻一下驃騎軍,而關鍵所在,依舊是在汜水關!

  而且在汜水關上,還有曹操他之前以天子親征為名,實則半請半騙帶出許都的皇帝劉協!

  當初曹操哄騙天子至汜水關的時候,天子劉協或許未必能夠想明白曹操的真實意圖,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天子劉協的想法,或許會成為曹操撤退路上最大的變數!

  天子確實是傀儡,但是也有他自己的想法,萬一在驃騎軍前來的時候忽然有了一些什么變化…

  劉協會甘心跟著自己一路東撤,進入前途未卜的境地嗎?若是在關鍵時刻,天子表現出絲毫的不配合,甚至被某些有心人利用,都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后果。

  必須說服天子,或者說…

  必須讓天子意識到只能,也必須跟曹操他自己走。

  曹操踱步到大帳之外,眺望夜空,任由寒冷的夜風吹拂面頰。

  這使得他有些發脹發痛的腦袋,似乎暫時的得到了一些緩解…

  有了。

  斐潛所推行的那一套,雖然打著漢室的旗號,但骨子里卻是全新的制度,新的法則,那么對于舊有的皇權,對于劉協這個舊天子,真的還有多少容身之地嗎?

  恐怕未必。

  新的掌權者,往往更傾向于樹立新的象征。

  陛下,曹操在心中模擬著與劉協的對話,驃騎雖口稱漢臣,然其行徑,多悖祖制,所用之人,多出寒微,所行之政,更近霸道。若陛下落入其手…究竟是會依舊奉陛下如故,還是…臣不得不為陛下憂慮之啊…

  曹操清楚,當年董卓更換少帝的舉動,給劉協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傷疤,現在如果曹操主動揭開這傷疤,再撒點鹽…

  畢竟這是合乎情理的推測。

  控制皇帝,少帝當然比成年的皇帝更好控制。

  幼帝,也就自然比少帝更好…

  大漢三四百年,難道說還怕找不到年幼的劉氏皇子?

  就連那劉大耳…

  曹操眉頭忽然一動。

  劉備從交趾跑到了江東,又和徐晃占了荊州,這…

  呵呵。曹操忽然笑了笑,他不相信斐潛看不出劉備的不安分。不過笑容只是在曹操臉上飄動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了。

  比起劉備的不安分,若是劉協也不安分,那才更糟糕!

  曹操雖然說心中有七八成的把握,能夠說動這個聰明卻又懦弱的年輕天子,但是七八成還不夠!

  在這種關乎生死存亡的時刻,曹操需要的是萬無一失,至少是九成以上的把握!

  那剩下的一兩成不確定性,該如何彌補?

  曹操的思緒飛速轉動,尋找著一切可以利用的籌碼。

  忽然,曹操想起之前收到的一則并不起眼的情報…

  關于驃騎將領魏延在陳留郡小黃縣的活動,以及那位最終在壓力下自刎殉節的小黃縣令。

  這件事本身,只是龐大戰爭中的一個微小插曲。

  但此刻在曹操眼中,卻成了可以大做文章的關鍵棋子!

  曹操立刻下達了一道密令…

  他命人立刻在潁川、汝南、乃至譙郡、沛國等核心控制區域,廣為散布魏延在小黃縣的暴行,著重渲染小黃縣令的忠烈死節。

  同時發動各地的文人學子,撰寫詩詞歌賦,極力頌揚這位為國捐軀的忠臣,將其塑造成對抗驃騎暴政的典范!

  這些詩詞歌賦,要盡快收集!

  曹操招來曹鑠,將這些詩文,這些民間的議論,最快速度送到陛下手中。

  曹操對曹鑠吩咐道,要讓陛下親眼看到,親耳聽到,驃騎軍所過之處,并非簞食壺漿,亦有忠臣義士以死明志!要讓陛下明白,這天下,依舊有無數心向漢室、恪守臣節之人!而這些人,他們所仰望的,唯有陛下!若陛下落入驃騎之手,這些忠臣義士,該何等心寒?這煌煌漢祚,又該由誰來維系?!

  曹操清楚曹鑠不善征戰,所以現在這種不是戰場血腥搏殺,又需要絕對忠誠的事情,就非常適合曹鑠去做。

  曹鑠也是不敢怠慢,急急領命而去。

  這自然是攻心之策。為得就是補全了那缺失的一兩成把握,將天子劉協更深地捆綁在曹操的戰車上,讓天子產生一種離了曹操,漢室將頃的危機感和依賴感。

  處理完天子的問題,曹操的思緒并未停歇。

  危機之中,他始終在尋找反擊的契機,尋找敵人的破綻。

  驃騎軍勢頭兇猛,但其并非沒有弱點。

  最大的問題,依舊是糧草!

  斐潛的主力大軍自關中、河東遠道而來,如今即將進入廣闊的山東中原之地。

  戰線拉長,后勤補給的壓力會急劇增大。

  魏延在小黃縣遇到的問題,絕不僅僅是特例!

  那暴露的是驃騎軍新制度與舊有地方秩序之間的深刻矛盾。這種矛盾,在軍事勝利的掩蓋下或許不明顯,但一旦涉及到需要地方全力配合的糧草征集與轉運時,必然會不斷爆發!

  驃騎之糧,必倚重于關中、河東之輸運…若能斷其糧道,或焚其囤積之所,則其數十萬大軍,不戰自潰!

  曹操的手指微微劃動著,仿佛在勾勒出一條條脆弱的運輸線。

  只可惜,曹操不知道驃騎軍會將主要的糧草囤積在何處。

  也不知道驃騎軍運輸的節奏。

  這一刻,曹操忽然想起了許攸。

  在之前和袁紹作戰的過程當中,許攸的功勛么,確實也不小。只不過后來許攸老是提及這事情,蹬鼻子上臉…

  許攸死了,人死不能復生。

  而且許攸知曉袁紹虛實,就算是許攸重新活過來,也不可能知曉斐潛的運糧之要。

  但是…

  有沒有第二個許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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