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大殿內槍火耀眼，砰砰之聲炒豆一般此起彼伏，刺鼻硝煙彌漫。隨同李敬業沖入殿門的死士瞬間被雨點一般的鉛彈擊中，彈丸破體而入的噗噗聲雖然輕微卻震顫心神，一大排死士慘呼之下猶如麥子一般倒伏于地，鮮血橫流。
李敬業反應神速滾落門旁逃過一劫，急促喘息一聲放下面甲，翻身躍起一邊指揮手持的弓弩的死士向殿門內盲目施射壓制火槍，一邊帶人向右繞了十余丈，尋到偏殿處猛地撞碎窗戶沖進去，落地之時順勢滾落防備有可能的襲擊。
所幸這一伙護衛大抵是人少的緣故，不能將防御做得面面俱到，到底被他發現薄弱之處。
數十死士在他撞碎窗戶的同時緊隨而至，一窩蜂似的沖入偏殿，而后組織有序的向著正殿方向沖去。
此前準備很是充分，萬春殿的圖紙早已熟記于心，即便黑暗之中依舊清楚殿內各處方位，急而不亂。
李敬業亦是優秀的指揮官，正面牽制、側翼突破，一舉殺入殿內。
然而萬春殿的防御卻出乎預料的強悍。
正當李敬業率領死士沖入偏殿向著正殿摸去試圖從側翼擊潰正殿防御，黑暗之中不知哪一間房舍忽然房門大開，十余支火槍陡然開火，李敬業一行紛紛中彈。
李敬業嚇了一跳，不過驚恐之中并未亂了陣腳，大聲道：“他們沒彈丸了，抵近搏殺！”
當先拎著橫刀沖上去，黑暗之中見到面前影影綽綽，想也不想便一刀劈下。
火器雖然犀利卻不能連發，這一隊兵卒射擊完畢丟下火器、抽出橫刀，迎著沖來的死士便纏斗在一處。
李敬業一刀劈翻一個兵卒，忽然耳畔生風下意識矮身一躲，一柄橫刀便貼著兜鍪橫削過去，雖然腦袋沒被消掉，兜鍪上的紅纓卻被一刀削斷，落纓紛紛，嚇得李敬業冒冷汗。
接著耳畔傳來一聲大喝：“奸賊叛逆藏頭露尾，是無顏見人自覺愧對你家先祖嗎？快快束手就擒，否則休怪我史暕不留你性命！”
李敬業先是懵然，這個自稱史暕者何人？
旋即醒悟過來，這是薛國公阿史那忠與定襄縣主的兒子，原名阿史那暕，不過去年改姓為史…
最要緊是阿史那忠聽聞執失思力的兒子成為“神機營”校尉，便也將兒子史暕送入書院、又編入“神機營”，一同力保太子，如同當年他們父輩為太宗皇帝披堅執銳、宿衛宮禁一般。
也就是說，這一隊陡然出現在萬春殿內手持火器的部隊，正是他最為忌憚、護衛太子的“神機營”！
無暇去想“神機營”怎地出現在萬春殿，他能將兩百名死士以及大批軍械神不知、鬼不覺的藏匿于太極宮中佛光寺，太子或者房俊將“神機營”偷偷摸摸藏進萬春殿也不意外。
關鍵是既然“神機營”出現在此，就意味著他絕無刺殺太子之可能！
計劃未必泄露，極大可能是太子早就有所防備，而自己不察一頭撞了上來…
“神機營”火器之威天下無雙，區區兩百死士如何能夠成功刺殺重重護衛之下的太子？
扼腕長嘆，卻也來不及悔恨，當機立斷道：“沖上去！”
自己卻不與史暕纏斗，一刀將對方逼退，趁著死士成群沖上去的時機撤步后退，轉身就跑。
他自不怕死，否則怎敢做出刺殺太子之事？
但他不能死在這里！
一旦他的尸體與刺殺太子的死士放在一處，整個李家都得遭殃！
刺殺太子無論成敗，他都不能真面目示于人前。
然而沒等跑出去幾步，雨夜之中一隊人從殿外值房之中沖出，照著李敬業的背影抬槍就打。
砰砰砰！
李敬業只覺得身上好似被好幾只鐵錘輪番敲打，所幸甲胄厚重且距離稍遠，并未能破甲造成傷害，身邊僅余下的十余名死士扭頭向著這隊人沖過去，李敬業斷尾求生，一步不停，逃之夭夭。
那隊人中有人大呼：“吾乃執失紹德，所有人不準追擊，入殿保護太子！”
“喏！”
雨夜之中，不知多少人轟然應諾，火槍聲此起彼伏，逐漸收縮戰圈殺入萬春殿。
這兩日被圈禁在萬春殿中，蘇皇后心驚膽顫、惶恐不已，晚上根本不敢睡覺，只守在李象床邊和衣小憩，捧著一本書籍一邊看著一邊打盹，直至天明時分才能緩解緊張。
故而昨夜槍聲響起之時蘇皇后便從椅子上霍然站起，根本不在意王德之叮囑，哪管什么“危險時刻”，第一時間便將迷迷糊糊的李象從床榻之上拽起，打開墻壁夾層躲了進去。
夾層雖然封閉性極好，但夜半之時擋不住外邊的聲音，槍聲、慘叫聲、廝殺聲隱隱傳來，李象躲在母后懷中瑟瑟發抖，蘇皇后則勉力壓抑心中恐懼，撫摸著李象發髻，柔聲安慰：“太子不用怕，一切都在太尉預測之中。”
李象顫聲道：“賊人是想要殺我嗎？為什么呢？我沒做壞事啊！”
蘇皇后頓了頓，抿著嘴唇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擋著別人的路了。”
李象雖然懵懂，卻也知道自己之處境，黑暗之中依偎著母后，小聲道：“是父皇嗎？”
蘇皇后沉默少頃，將李象摟在懷里緊了緊，柔聲道：“殿下不怕，母后在呢。”
在這一刻，心中對陛下的怨氣盡數轉化為憤恨。
不念夫妻之情也就罷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句負心薄幸。
但是連父子之情都不顧念嗎？
虎毒不食子，就為了所謂的皇權至上便不惜將太子廢黜，如今更圈禁起來予圍殺？
自己與之同床共枕多年的少小夫妻，居然是這般人面獸心、畜生不如？！
外邊喊殺聲與火槍聲愈來愈烈，且愈來愈近，母子兩個相擁在一處心里極度恐懼、倉惶，卻還要盡可能穩住。
不知過了多久，夾層外忽然有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母子兩個在黑暗之中都感覺到對方忽然繃緊甚至微微發抖的身體。
“末將史暕，給殿下、皇后請安。”
母子兩個眼睛瞬間亮起。
太子忍耐不住，激動道：“是史校尉嗎？”
“回殿下，正是末將。”
蘇皇后壓抑著激動心情：“史校尉何時來到萬春殿？其余‘神機營’兵卒是否都已來到？”
“回皇后，末將奉太尉之命率領‘神機營’一百兵卒昨夜酉時剛剛抵達，其余兵卒仍在東宮。”
蘇皇后徹底平緩心情：“汝父忠于太宗皇帝，你今日又護佑太子殿下，兩代忠臣，當為天下楷模！”
都說什么“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結果阿史那忠與史暕兩代突厥王族卻誓死效忠大唐皇帝、儲君，而偏偏是唐人自己犯上作亂、試圖刺殺太子，著實諷刺。
夾層之外，史暕恭聲道：“此吾父子之榮耀也！”
“諸位誓死護佑太子，太子必不忘此番忠義！”
蘇皇后表達了態度，確認了“神機營”諸人的功績，而后問道：“此刻吾母子是否可以出去？”
史暕道：“萬春殿內賊人雖被殺散卻未肅清，以防萬一，還請皇后與太子在夾層內暫留片刻。不過請皇后與太子放心，賊人陰謀敗露、倉惶逃竄，覆滅只在頃刻之間。”
“好，有勞諸位忠義之士！”
“職責所在，萬死不辭！”
蘇皇后摟著李象坐在墻角，李象狠狠喘了一口氣，心神放松。
蘇皇后則抿著嘴唇，暗夜之中目光幽幽，提著的心并未放下。
無論這一伙死士是何來路，大抵都與陛下脫不開干系，即便不是陛下親自策劃也必然有所縱容。
現在死士刺殺失敗，卻不知陛下能否就此罷手？
武德殿。
御書房內，李承乾披著一件斗篷站在窗前，凝望著漆黑如墨的夜色、淅淅瀝瀝的雨絲，整個人似乎都要融入那種孤寂、隱秘之中。隱隱約約，似有槍聲傳來。
身后案幾之上，一燈如豆。
王德貓兒一般躡手躡腳走進來，無聲無息站在陛下身后。
“陛下，那邊已經發動了。”
李承乾憑窗不語，他又沒聾，當然聽得見槍聲。
他在等結果。
王德未得吩咐，便一直垂首肅立，緘默不語。
半晌，喊殺聲似乎愈演愈烈，李承乾忽然問道：“李敬業引多少人藏匿于宮內？”
王德恭聲道：“加上其所帶親兵，一共不下于兩百人，皆死士。”
李承乾并未詢問李敬業何以掌握兩百死士，顯然對這些死士的來路早已心知肚明。
“萬春殿的禁軍有一百人么？”
“沒有。”
“兩百訓練有素、悍不畏死的死士，猝不及防之下猛攻不足百人守衛的萬春殿，為何直至此刻仍未能攻克？”
王德躬身、彎腰，好似一條老貓一般：“奴婢不知。”
李承乾嘆了口氣，轉過身看著王德，似乎有些驚訝、更多卻是失望：“李敬業行刺殺太子之逆舉，自是要快刀斬亂麻盡可能無聲無息，而后功成身退，又怎會攜帶火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