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第二二七二章 順勢逆勢

熊貓書庫    天唐錦繡
🔊點這里聽書

  年關將至,對于皇家來說正是最為繁忙之時,各種祭祖、慶典、祈福之儀式較之平常世家門閥多出何止一倍?尤其各種儀式之地點極為分散,每次都從太極宮出發步行而至,一眾宗室子弟疲累難當、叫苦不迭。

  公主們雖然并不會與親王、郡王們一并行動,但是在宮內的儀式也不少,在玄清觀清修的晉陽公主也不得不回到宮內…

  只是并不在宮內居住,每日早晨與皇后一并從東宮回到太極宮,一系列祭奠儀式之后便隨同皇后回去東宮,姑嫂二人感情甚篤,只是卻令李承乾倍感不爽。

  一個兩個的都與皇后親近,而皇后滯留東宮不歸,豈不是都認為他這個皇帝做錯了?

  尤其是皇后常駐東宮,使得東宮與太極宮之間涇渭分明,朝中分歧日益嚴重,一眾東宮黨羽防賊一般防著他這個皇帝,令他愈發惱火。

  年前最后一次祭祀之后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聽聞晉陽尚未離開太極宮,便讓人給叫了過來。

  今日陰天,御書房內光線昏暗,李承乾便讓人點燃燈燭。

  晉陽公主來時,一身絳色宮裙、滿頭珠翠,燭光映照之下玉容秀美、螓首鵝頸,體態纖細窈窕,行走間裙裾微動有如回風舞柳,不知不覺之間,這個曾經被太宗皇帝養在膝下、備受寵愛的小公主,已然有了絕代之風華。

  甚至朦朧之中有那么幾分文德皇后當年的風姿…

  李承乾愣忡稍許,回過神來,趕緊招手讓晉陽免禮平身,又從御案之后走出,帶著晉陽跪坐在靠窗的地席上。

  內侍奉上香茗,便被李承乾揮手斥退。

  晉陽公主呷了一口茶水,眼眸晶瑩,含笑問道:“皇帝哥哥將我叫來,不知所為何事?”

  李承乾不滿:“你我一母同胞血脈相連,最該是親密無間才對,沒事就不能與你喝喝茶、聊聊天?”

  晉陽公主笑意盈盈:“非是妹妹不愿與皇帝哥哥親近,實在是每回見面都要提及婚事,妹妹實在是怕了。”

  李承乾:“…”

  話未出口便被堵回來,著實心累。

  這丫頭實在是精得過分,且犟得像驢,令他束手無策…

  遂嘆氣道:“我也知你不愿聽那些,可我身為你的兄長,父皇、母后皆不在的情況下自然要擔負起照顧你的責任,始終這般待字閨中、不論婚嫁,將來孑然一身獨孤終老,你讓為兄如何向父皇、母后交待?”

  晉陽公主笑容淺淡下去,目光幽幽:“兄長知我心意,又何必多說?與其下嫁于那些個走馬章臺、廝混度日的膏梁紈袴,還不如一個人在玄清觀修道來得清凈。”

  李承乾著實無奈:“你心中也清楚那是沒有結果的,何必這般倔強?”

  “倒也不必日日相守,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兄長與皇后明媒正娶,如今不也同床異夢?”

  李承乾惱火:“說你的事呢,怎地還拐到我身上來?我的事你少管!”

  這妹妹一貫胳膊肘往外拐,快不能要了…

  晉陽公主自是不肯輕易松口,死死咬住:“怎能不管呢?正如兄長所言,如今父皇母后都不在了,連青雀哥哥與雉奴都遠去海外封邦建國,只剩下你我兄妹相依為命。兄長寵愛那等諂媚之人卻將放著正妻嫡子冷落一旁,將來九泉之下父皇母后問我為何不曾在兄長面前諍諫,我又如何交待?”

  李承乾頭痛欲裂,他豈能不明白自家妹妹在胡攪蠻纏?

  他若繼續逼婚,晉陽便會咬住他寵幸沈婕妤寵愛小皇子而不松口…

  無奈擺手:“行了行了,我不管你還不行么?只是告誡你,他日孤苦伶仃之時莫要怪我這個兄長!”

  晉陽公主便綻放出一個甜美笑容:“怎會呢?兄長不僅是最好的皇帝,也是最好的兄長!”

  秀美清純,明眸皓齒。

  李承乾卻嘆氣:“最好的皇帝?我怕不是要成為大唐皇帝之恥辱。”

  他當然不是蠢人,不可能意識不到朝野內外、普天之下對于“皇權”之畏懼,不可接受,但可以理解。

  如今早已不是立國之時需要至高無上之皇權震懾國內不臣、討伐國外屑小。現在百廢俱興,隋末亂世對神州大地造成之創傷早已彌合,國力昌盛、世泰民安,人們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來累積財富,不需要頭頂上有一個強權鎮壓、生殺予奪。

  但還是那句話,可以理解,但不可接受。

  即便普天下的人都贊同限制皇權,用鋼鐵鑄就一個牢籠將皇權禁錮其中,作為皇帝的李承乾也絕對不肯束手就擒。

  勢必抗爭到底。

  被剪除羽翼、關入牢籠的皇權,那已經不是皇權。

  口含天憲、生殺予奪,才是真正的皇權。

  倘若皇權從他手中遭受削減,他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高祖皇帝、太宗皇帝?

  如何面對后世之李唐子孫?

  晉陽公主自是不會做出干政之蠢事,故而委婉諫言:“兄長要知道天下不僅是李唐之天下,亦是天下人之天下,皇權之所以至高無上因為代表了天下人的意志,倘若皇權與天下人的意志背道而馳,必然遭受反噬。”

  她猶自記得太宗皇帝的那句“民為水、君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言,太宗皇帝之所以威望絕倫、口含天憲,是因為他代表了絕大多數人的利益。

  而現在的情況恰恰相反,天下人的利益在于海貿、在于行商、在于減賦,在于各自之財產得到保障,而不是皇帝之一言便可掠奪一空。

  亂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

  然而見陛下一臉沉默、不以為然的模樣,晉陽公主便只能打消了繼續勸諫之意圖。

  因為并無意義。

  陛下倘若一直依照他“仁厚寬和”之風格治理國家,對天下施以寬容,正好契合了天下之利益,這大抵也是姐夫對陛下之期望。

  然而皇權高高在上,每一個坐上皇位之人都難免真的將自己當做“上天之子”、“蒞臨天下”,集九州之龍氣、擎萬象之天樞,受神明之庇佑、享萬物之咸寧,是一個“天生神種”,與凡夫俗子盡皆不同。

  天然認為萬民皆螻蟻,又豈能忍受皇權陷落?

  然而無論是誰坐上了那個皇座,都會滋生出這份自負與驕傲,但凡有一絲一毫之機會,也會拼卻一切、予以抗爭,哪怕拖上整個天下陪葬,也在所不惜。

  大慈恩寺。

  窗外雪粉飄飛,干枯的樹木枝椏在寒風之中發出輕微的嗚咽,夾雜著隱隱約約的鐘磬之聲。

  禪房之內,馬周用竹夾子夾住姜絲、桂圓放入火爐上的陶壺之中,壺中煮著一壺黃酒,待到水聲響邊、尚未煮沸,便將其取下,斟滿面前雕漆方桌上的兩個玻璃酒杯。

  其中一杯推到對面劉洎面前,自己拈起一杯:“請。”

  劉洎舉杯:“請。”

  喝了一口。

  待到放下酒杯,笑著道:“賓王當珍惜眼下之悠閑,等你接任中書令之后,國事繁冗、案牘勞形,在想這般煮一壺黃酒賞著冬日雪景怕是難得了。”

  馬周一口喝了大半杯,淡然道:“中書令的官職就在那里,總要有人承擔起職責負重前行,才能讓這盛世煌煌、河清海晏,讓更多的人能夠吃飽穿暖,在這冬日里煮酒賞雪。”

  默然少頃,劉洎輕嘆一聲,敬佩道:“論及敬業之心、無私之意,我不如賓王多矣。”

  他也曾飽讀詩書、充滿理想,也曾是一個犯顏直諫的直臣,但是等到坐在中書令位置上的時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做的又是什么呢?

  是如何鞏固權勢,如何爭權奪利。

  昔日讀書之時曾憧憬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之理想,早已不知被丟在哪一條溝里。

  權力使人迷茫,也使人忘我。

  忘了曾經充滿理想的我。

  馬周搖搖頭:“劉公何必妄自菲薄?這些年在中書令官職上兢兢業業,輔佐陛下治理國家,如今之煌煌盛世當有劉公一份功勞,青史之上自有公允。至于我其實也沒有什么崇高之理想,不過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或者說‘在其位、謀其政’,如此而已。”

  “在其位、謀其政…說的好啊。”

  劉洎自己執壺斟酒,喝一口酒,感慨一聲:“但如此淺顯、人人皆知之道理,古往今來又有幾人奉行不悖呢?”

  道理就放在那里,只要不是太蠢,懂的人很多。

  但“懂了”不等于“做到”。

  知易行難,也是道理。

  馬周挑了下眉毛,問道:“劉公今日約我在這禪寺相見,不知有何教誨?”

  劉洎肅容,道:“今日相見,只為告誡你一聲,以往你為侍中、京兆尹之時,可與房俊親密無間甚至言聽計從都無所謂,但明日你為中書令,定要分清彼此、劃清界限。中書令總攝百揆、乃文官之首,豈能依附于軍方?”

  馬周蹙眉。

  又是文武之爭?

  何必呢…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