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的張飛其實依舊很難理解什么叫做時代變了,但面對劉備如此真摯且誠懇的話語,張飛還是愿意聽的,畢竟那可是他敬愛的大哥,所以張飛猶豫了一二之后閉嘴了。
「翼德,當前很多事的處理很擰巴的一點就在于,時代變了,子川所建立起來的一切,并基于自身建立起來的一切所構造的普世道德改變了很多很多的東西,甚至連普世道德,連基礎的規則都發生了變化,以至于在時間感官上只過了二十年,但在道德和基礎規則上過了一整個時代。」劉備帶著幾分感慨說道。
能完全理解這一點的人很少,大多數都是接近老死,或者已經躺在床上等死的那些頂尖的老家伙,那些人在死前回憶自己這一生,回憶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的時候,才會注意到時代的變化。
其他人其實是很難意識到這一點的,哪怕時代真正的發生了變化,哪怕很多事情已經在瘋狂的告誡你時代真的發生了變化,但正常人也很難接受這種認知,因為正常人是由過去構建出來活在當下,走向未來的。
換句話說,對于正常人而言,決定他們人生的并不是現在,而是過去,所以他們曾經經歷的那些,曾經學習掌握的那些,曾經構建他們認知的那些東西,才是決定他們對于這個時代和社會看法的重要基礎。
然而時代變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這個話并不是空言,很多道德的制約,很多律法的切換,從本質上就是經濟基礎的問題,而陳曦的存在,做的最多的就是改變了這個時代的貧困。
陳曦這二十年,將漢室從吃口飯都得思考的程度,拉到了真正能吃飽飯,并且能吃好飯的程度,而到了這一步,才有大規模的發展和娛樂的基礎,畢竟人活著并不是為了受苦,享受人生是每一個人正常的想法。
所以在陳曦的推動下,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重大的變化,但時間太短了,二十年對于年輕人很長,對于還沒有死的上一代人而言,不過是一個時間上的過程,更糟心的是,這些上一代人,可能還把控著權力。
即他們的認知,才是官僚體系和權力架構的認知,但普世的價值和認知已經隨著經濟基礎而發生了變化,那在這種情況下會發生什么,會割裂,會出現明顯的認知割裂。
劉備很難清楚地描述這些內容,但他到處游歷,去見那些中下層將校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了這種割裂,那些將校一邊認同于這個時代,并且愿意為這個盛世獻出自己的熱血,一邊又完全執行著曾經的那套,甚至若非有劉備盯著,他們恐怕在很多行為上和曾經毫無區別。
這就是最為現實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高層的所有人,不管是文臣,還是武將,其實都是一樣的,都是來自于二十年前,都是有著同樣認知的。
為什么搞點武備倒賣不重要,因為二十年前真就是這樣,為什么死點人不算什么,因為曾經一直如此,當兵就是賣命,來了就做好準備,畢竟你再慘還能慘過銳士不成,銳士都沒罵娘,只說自己沒攤上好時代,你們還會有資格罵娘?
萬分之四的生存率人都沒說什么,你們在嘩嘩什么。
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最為割裂的地方。
「文儒,大概都無法理解吧,或者說是文儒意識到了,但自己的思維,自己的行為依舊停留在過去,無法前進?」劉備側頭看向李優,帶著幾分無奈說道,而李優聞言也沒說什么。
「放在曾經,這確實不算什么,但放在曾經,調查員死了得誅九族,不要說是不是誰殺的問題,在你的治下,被敵人殺了,那也是你們的事情,因為這意味你們的管理存在極大的問題。」劉備帶著幾分冷酷開口說道,「更何況,有些事情如果以曾經的方式去處理,根本鬧不到這一步,你們真的沒有考慮過為什么嗎?」
張飛和趙云聞言對視了一眼,皆是閉嘴,他們兩個其實也清楚,換成以前的那種思路,鬧成現在這樣?開什么玩笑,按照皇甫嵩的路數,他要是恒河總師,他真的能干那種誰違逆了自己的想法,就將誰處死的行為。
至于倒賣軍需這個,更不是問題,直接就是小事,根本不會特意關注,反倒是調查員那個,真按照皇甫嵩的處理,趙云整個集團軍從上到下都得被清洗,趙云自己也得下獄,大概率審查完就處死了,家里人給個體面大概率就是流放嶺南了。
畢竟趙云這個歷史咖位,怎么說呢,就算有三國演義的加持,也比不上段颎這種武廟神人,結果段疑怎么死的,不就是這個級別的案子,說死就死了,咋了,你們這個級別不能死是吧!
我管你!
「你們不能一邊用著子川的提供的一切,一邊又違逆子川的意志,在小事上子川笑一笑也就過去了,但在這種事情上,子川是過不去的,恒河集團,子川之所以還愿意管,說白了不就是因為這里還有很多人是子川認識的,哪怕叫不上人名,那些人起碼也是給子川擋過箭矢的。」劉備帶著幾分心累說道,「所以子川希望能救則救,而不是直接一竿子打死。」
張飛動了動嘴,但是卻沒有發出聲音,劉備沒好氣的說道,「翼德,有什么想要說的就說。」
「這事兒如果要追究的話,恒河集團軍走到這一步,也不光是恒河集團軍的問題,本來之前大家都好好的,該賣命賣命,該拼殺拼殺,也沒見有幾個人勾心斗角的,大體上大家都有在努力。」張飛帶著幾分陰郁開口說道,「起碼在那件事情之前。」
「是。」劉備沉默了一會兒,司徒案之前劉備帶著一群人來過恒河,是知道整體情況的,那個時候的恒河集團雖說有一些別的想法,但整體上還是積極向上的,但之后,之后真就不好說了。
「子敬,唉。」趙云把話攤開了,然后一群人,包括之前沒開口的許褚都在沉默,本來大家都是一路人,但那次之后,不說是四分五裂,也差不多了,也就多虧陳曦回心轉意了,否則還不知道怎么回事。
「很多事情都是有一個由頭的。」劉備嘆了口氣,魯肅那件事他也是沒辦法,他其實也沒明白為什么魯肅一定要那么干,本來大家不都好好的嗎,都是兄弟,陳曦也沒有虧待魯肅。
不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三十歲的三公,請問您還想怎么樣,這可是實權三公,而且六百石以下的官僚,只要魯肅想要,自己可以直接任免,整個國家當時論實權,魯肅已經屬于最大的。
整個官僚系統幾乎都匍匐在魯肅的腳下了,這可是可以不經過任何審批直接任免六百石官僚了,純純的逆天,結果魯肅反了。
沒錯,在劉備的認知之中,就是魯肅反了!
「子敬那件事是沒有由頭的,起碼我們沒看出來有什么由頭。」張飛沒好氣的說道,劉備橫了一眼張飛,不過有一說一,張飛這話說的確實沒什么問題,外加這事兒確實是繞不過去。
「我現在說處置,你們該記就記。」劉備瞪了一眼張飛之后,看向張飛和趙云,兩人聞言神色也是一振。
「調查員這件事,你們無需處理了,你們只需要處理軍需盜賣案,調查員這個案子會有一個結果,到時候子龍你這邊會有很大的損失。」劉備沉聲說道,張飛和趙云聞言也沒多說什么。
所謂的很大損失什么的,趙云其實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的資歷在這里擺著,就算現在被拿下了,只要人還活著,遲早就會復用。
至于損失,調查員死在他的片區,不給一個交代是不可能的。
「我不管你們所說的盜賣軍需是為了獲取情報,還是真正的盜賣軍需,都無所謂,我相信你們心里有一桿秤,你們需要將這件事解決掉,給出一個明確的處理方案和處理結果。」劉備帶著幾分認真說道,「調查員死在某個片區,可以說是疏忽大意,是體系問題,最起碼還有外部的原因,但盜賣軍需這件事,你們必須要給我控制住!」
「子龍,我不信你管不住手下那些人。」劉備帶著幾分認真看向趙云說道,「你也許在戰爭中缺少某些野性,但在能力和心性上絕對是沒有問題,那些副將為何如此,你為何放縱,我不想去了解,但此后,不能再出現,這次我可以就這么過去,但日后再查出來,莫要怪我。」
劉備將話說到這個程度,那之后再抓住馬腳,那真就不可能給面子了,趙云聽完也是面上一正,他也清楚再犯會發生什么。
「翼德,還有你這邊也一樣,你必須要收斂你那不正確的思維,子川讓你改正了欺負士卒的毛病,但你的心態依舊沒有擺正,你現在并非是將校的心態,而是另一種心態。」劉備看向張飛,神色沉靜的告誡道。
按照正常的思路,貴霜為什么會考慮漢室應該將恒河軍團賣掉,讓貴霜上表稱臣,說白了不就是身在恒河的貴霜精英其實已經意識到漢室的恒河集團其實也在軍閥化。
最多最多這種發展并不是很明顯,甚至漢室很多的將帥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正常的沿著某條路在前行。
可這就是軍閥化的開端,只是張飛、趙云等人沒有意識到罷了,他們還只是以為自己是因為什么義氣,什么兄弟感情,什么功勞苦勞,實際上他們已經在逐步的將山頭實體化,形成屬于自己的體系了。
只是對于劉備的忠誠,讓他們還沒有跨過那條線,還屬于正常的范圍,只是有些復雜的想法的程度,可實際上,這條路其實很難回頭的。
所以才會有竺赫來認為,漢室如果不是要完全殲滅貴霜的話,最佳的選擇其實是賣掉恒河軍團,然后讓貴霜上表稱臣,這樣很大程度上直接解決了恒河集團軍后續的安置問題,也解決了這群將校后續對于中央朝政的沖擊問題,可以說是一舉多得。
說實話,也就劉備和陳曦了,換個其他的皇帝,這個時候肯定會從這個角度去思考,因為現階段,賣掉恒河軍團,所獲取到的未必會少于之后會獲取到的,而且還丟掉了一個巨大的包袱。
至于說賣掉這群人會有什么影響,嘻,有個屁的影響,那么多次的輪換,漢室已經完成了內部的換血,已經有足夠維持當前結構的暴力機器,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恒河集團軍被消耗掉了,又能如何?
根本不會動搖根基好吧,既然不會動搖根基,既然有諸多好處,那么按照正常情況就應該會這么選擇,然而劉備和陳曦都無視了這一選擇。
他們倆最起碼是真的抱著「太平本是將軍定,定要將軍見太平」的想法,并沒有一點將這群人消耗掉的想法。
不過縱然如此,劉備也必須要將這些事情給張飛等人說清:第一次走上這條路,可以說是你們不夠謹慎,是因為曾經的習慣,是因為時代和認知的割裂,所以你們沿著曾經那批人的腳印走上這條路;可之后,若還是走上這條路,那劉備只能說,也就別怪他和陳曦下狠手了。
關張趙可能他們本人沒事,但往下的,別怪他劉備沒說過這話了。
「這件事,就此打住,沒人再會追究,但恒河那邊不法的行為,你們也必須要按住.
接下來你們如果還說是按不住,那別怪我下狠手了。」劉備帶著幾分凝重告誡道,他并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在告誡,他知道張飛、趙云這群人的能力,這群人真的要約束,還是能做到的。
畢竟這么多年的輪換,恒河集團軍之中除了一些老東西,還有很多年輕人,他們生于陳曦的時代,年少時長于陳曦的時代,是真正認同并且相信當前這等普世道德的。
這也是為什么安陵等人會放棄恒河的分封優勢,轉而回轉地方,回轉中南,因為他們真的信了陳曦那一套,而且是發自內心的相信,哪怕自家的戰友做了那樣的事情,他們也覺得對方不過是一時豬油蒙了心,而不是什么根子就壞了。
實際上怎么說呢,搞不好真的是根子壞了,這些年看著好了,那只不過是有陳曦和劉備在那里看著。
最簡單的一點,該不會真有人認為豪爽的趙真在沒有了這個時代的約束之后,還是個好人,該不會真的有人覺得朋友遍天下,出門都是一群人的章亮在劉備和陳曦倒下之后,依舊是這樣子吧。
開什么玩笑,趙真搞屠殺的時候,那是一點都沒有留手,章亮在滅門的時候,那也是不見眨眼的!
這些人現在看著良善,那只是因為他們在這個時代,有足夠多的束縛,將他們約束在正道上,本質上講,塑造他們曾經的那一切本身就是污穢、罪惡的,只是現在用更包容的手段拽回來罷了!
上個時代的那些精銳老兵,但凡沒有劉備和陳曦看著,但凡大環境退回到二十年前,這些人必然會做到武斷鄉曲那個程度,不欺男霸女不是他們不能做到,而是他們覺得在劉備眼皮底下干這些事情不好。
當某些老兵補充人性都需要見劉備和陳曦的時候,那就確實要思考一下他們到底是怎么樣的存在了。
「你們本身絕對不能放縱這種行為,只有你們本身不放縱,下面的人才能按照規定辦事。」劉備帶著幾分告誡對著張飛和趙云說道,恒河之事必須要挑開了說,繼續遮遮掩掩,不往明白了搞,最上層的這些人恐怕還是會睜只眼閉只眼。
而只要張飛、趙云這個級別對于某些不法行為還是睜只眼閉只眼,嘴里念著看在曾經功勞的份上既往不咎,那這事兒就沒辦法處理。
說實話,有些時候,劉備都想過,張飛這群人到底是怎么認識這個問題的,他們到底是真不知道嚴重,還是假不知道嚴重,而現在劉備清楚—停留在上一個時代的思維,是沒辦法意識到某些行為的嚴重性的。
同理,停留在上一個時代的將校士卒,也是沒辦法意識到某些人某些行為的錯誤的,他們會習以為常,會理所當然,畢竟曾經就是如此,曾經很多人都是如此,現在不過是恢復曾經罷了。
「是,大哥/主公。」張飛和趙云對視了一下,然后都帶著幾分沉重開口說道,說實話,盡管有劉備的教導,張飛其實還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沒關系,張飛的優點就在于,他真的聽劉備的話,所以這事兒還有救。
至于趙云,趙云從一開始就知道是錯的,只是————